废园残像
我大抵是又看见她了。
窗外疏疏落落飞着些霰雪,像谁在天上揉碎了的纸屑,漫无目的地飘。伦敦的冬日本就阴惨,偏又赶上这所谓的“圣诞”,街上传来些零星笑声,隔着双层玻璃,也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我住的这间阁楼朝北,终日不见太阳,房东太太说是便宜租我,我晓得,她是可怜我这整日伏案、面色青白的人,同那些偶尔窜过地板的老鼠并无二样。
奥尔菲斯这名字,写在稿纸上,也像要生出霉斑来。编辑催稿的信在案头积了三封,我总懒得拆——横竖是要我写些才子佳人的团圆故事,好教那些坐在暖炉边的太太小姐们落两滴无关痛痒的泪。我写不出。我的笔尖一触到纸,流出来的便只有铁锈色的、结了冰碴的句子。
直到她又出现在我眼前。
那日午后,我为着买墨水,踱到楼下那条背阴的街上。雪停了,地上留着肮脏的泥泞,混着马粪和煤灰,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我低头走着,忽然一阵风,将一张浅金色的纸片吹到我鞋尖前。拾起一看,是张包过礼物的皱纸,还系着段断了的银丝带。我正要随手抛开,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又丢了呢。”
抬眼,便看见她。
她就站在街对面那家糖果店褪色的红檐下,穿着件旧式的、灰鼠毛镶边的斗篷,兜帽滑在肩后,露出一头在阴沉天光里也灼灼生辉的金发。那金色不像寻常英国女子的淡黄,倒像是深秋最后的、最倔强的阳光,固执地要烧穿这满城的灰雾。她的脸是苍白的,一种久不见天日的、瓷器般的白,衬得那双眼睛——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
琥珀色。是了,就是这个词。但那不是橱窗里打磨光滑的饰品,那是刚从松脂里凝出的、还裹着千万年前一点生气、一点未及消散的挣扎的琥珀。透明,却又深不见底。里头有光在缓慢流转,像在凝视着什么极遥远、只她自己能见的东西。
她并未看我,只怔怔望着我手中那张皱纸,仿佛那是件极珍贵的、失落了的信物。雪花又飘起来,一片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那颗小冰晶便碎了,化成极小的一滴水,顺着她脸颊滑下去,快得让我疑心是自己眼花。
“小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生了锈的齿轮在转动,“这是您的么?”
她这才将目光移到我脸上。那目光是空的,却又沉得可怕,像要把人吸进那琥珀的深处去。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久到街边煤气灯都“噗”地一声燃起了幽蓝的火焰,她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我的,”她说,每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像是从一个极深的梦里艰难浮上来,“从来不是。”
她转身走进糖果店旁那条更窄的巷子,灰色斗篷的下摆扫过积着薄雪的石板,悄无声息。我立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无用的、滑稽的彩纸,直到一个报童撞到我肩膀,嚷着“晚星报!凶案最新进展!”,我才猛地回过神来。
那晚,我破天荒地没有碰书桌上的稿纸。房东太太端来的土豆汤在盘子里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膜,我也没动。我眼前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滴快得不像真的泪。我点上烟斗,在呛人的烟雾里,试图捕捉一点可以落在纸上的意象——金色,琥珀,雪,叹息,遗失。但串联不成故事。它们只是碎片,像我幼时打碎过的一面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一点扭曲的、无法拼合的世界。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条街。说不上为什么,或许只是想证实那并非我连日熬夜产生的幻视。糖果店的玻璃橱窗里,穿着维多利亚式裙装的蜡制娃娃永恒地微笑着,脸颊涂着两团可笑的胭脂。没有她。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没有。
我几乎要认定那确是我的癔症了。这并非没有先例。当一个人将自己囚禁在四面墙壁之间,与墨水瓶、烟灰和无穷无尽的字句为伍,他的脑子便容易生出些古怪的藤蔓,缠绕出并不存在的人形。编辑来信的语气已从催促变为警告,说我若再交不出像样的稿子,下个月的房租怕是要自己想办法了。
第五日,是个难得的晴日。惨白的、有气无力的太阳悬在天上,像枚用旧了的先令。我又踱到那街口,并非期待,只是习惯性地走向这唯一与那幻影有过联结的地方。然后,我看见了那家书店。
它就在糖果店隔壁,门面窄小,招牌上“怀特书店”的字样被风雨蚀得几乎看不清。我从未注意过它,或许它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我的盲目忽略了。鬼使神差地,我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钉着铜钉的橡木门。
门楣上的铜铃哑了,只发出闷闷的“咔”一声。里头比外面更暗,也更冷。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皮革和灰尘混合的、如同古老墓穴般的气息。高高的书架顶着天花板,书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许多书脊已破损,露出里面黄脆的内页。一束微光从高处一扇积满污垢的小窗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无数缓缓旋转的尘埃。
她就坐在那束光下。
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她伏在上面,金发如瀑般泻在摊开的厚重书本上。她穿着一件样式更简单的墨绿色羊毛裙,没有戴任何饰物。左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颜色深褐的红茶。她读得那样入神,连我进来也未曾察觉。她的手指极细,极白,正小心翼翼地抚过书页上一行字,仿佛那不是印刷的符号,而是有生命的、需要温柔触碰的肌理。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散了这场景。我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几本书上:《林中睡美人》《玫瑰与戒指》……都是些给孩童看的、插着精美钢版画的故事集。在这些书中间,却突兀地躺着一本硬壳的、砖头般的医学著作,《歇斯底里症研究》。
“您对童话感兴趣?”我终于还是出了声,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又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受惊小兽般的惶惑,以及一丝被打断深层思绪的不悦。她看清是我,那惶惑褪去些,换上一种疏离的、审视的神色。
“奥尔菲斯先生。”她准确地说出了我的名字,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吃了一惊:“您认识我?”
“我在《伦敦评论》上读过您的小说,《雨夜手记》。”她合上面前那本童话书,封面上用烫金印着“爱丽丝漫游奇境”,“您笔下的人物,总在寻找一扇并不存在的门。”
我无言以对。那是我两年前写的东西,稚嫩、阴郁,充斥着自以为是的隐喻,竟还有人记得。
“那只是……虚构。”我干巴巴地说。
“虚构?”她轻轻重复,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或许吧。奥尔菲斯先生,您相信记忆是真实的吗?”
不等我回答,她已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册子,放到我面前。“怀特先生今天不在,我是他侄女,爱丽丝。他说,若您来了,可以将这个交给您。这是他前些日子收来的,一些旧信件和日记,属于一位……没什么名气的家庭教师。他觉得,或许能给您提供些素材。”
我接过那册子,皮质已经软化磨损,边角起毛,散发出更浓烈的旧日气息。翻开第一页,是娟秀却略显拘谨的斜体字,日期是近二十年前。
“为什么给我?”我问。
爱丽丝已经坐回椅中,重新打开那本童话书,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幅褪了色的古典油画。“因为您看起来,”她顿了顿,目光并未离开书页,“和这册子里的灵魂一样,无处安放。”
从那天起,我去怀特书店便成了日常。
怀特先生是个干瘦沉默的老人,总戴着一副镜片厚如瓶底的老花镜,躲在柜台后修补古籍,仿佛自己也是书中爬出的一个注脚。店里几乎从无其他顾客,只有我,和总是坐在固定位置阅读的爱丽丝。
我们很少交谈。通常是我找个离她不远的角落,翻看那本家庭教师的日记,或是从架上随意取下的旧书。她则沉浸在她的童话和那些晦涩的心理学、医学著作里。有时我会感到她投来的目光,但当我抬眼,她又已垂下眼帘,长长的金色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蝴蝶疲倦的翅。
日记里的世界是另一个牢笼。那位无名女教师,用克制的笔调,记录着在一座乡间大宅里的沉闷生活:刻板的女主人,骄纵的孩子,无止境的雨,对远方若有若无的思念。但字里行间,偶尔会迸发出惊人的炽热与绝望,像灰烬下未熄的火星。我读着,竟读出些同病相怜的况味。我们都是被囚在各自阁楼里的人,只不过她的牢笼是实体,我的,是无形的。
一次,我读到女教师描述宅邸后面一座荒废的玫瑰园:“铁艺拱门上的玫瑰早已枯死,只剩下狰狞的黑色藤蔓,扭曲如绝望的手臂。我常想,若是在盛夏,这里该是怎样的绚烂。可我又疑心,那绚烂或许从未存在过,只是我为自己编织的,一个关于色彩的幻觉。”
我抬起头,不由自主地念出了声:“……一个关于色彩的幻觉。”
爱丽丝的翻书声停了。她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良久,才轻轻说:“色彩是存在的,奥尔菲斯先生。即使在这座城市最阴郁的角落里。只是有些人,他们的眼睛被太多的灰烬蒙住了,便看不见了。”
“您看见了么?”我问。
她转回头,琥珀色的眸子第一次如此直接、如此长久地凝视我。我在那里面看到了极其复杂的东西:深不见底的悲伤,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以及一种灼人的、不肯屈服的光芒。
“我努力在看,”她说,声音很轻,却像锥子,“即使它们告诉我,我所见的,不过是病症的投射,是紊乱神经制造的幻影。”
“他们?”
“医生。穿白袍的人。拿着笔记本和怀表的人。”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他们测量我的脉搏,记录我的梦境,用冰冷的器械检查我的眼睛和耳朵。他们说我混淆了记忆与想象,说我的‘爱丽丝’只是一个因为创伤而诞生的……人格碎片。”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他们说,我需要忘记童话,面对真实。可什么是真实,奥尔菲斯先生?是他们仪器上的刻度,还是我记忆里那些带着温度的气味、颜色和声音?”
我答不上来。阁楼作家和疑似癔症的小姐,在弥漫着故纸腐朽气味的书店里,探讨真实与虚幻——这场景本身就荒诞得如同我写不出的那些小说。
“您写小说,”她忽然说,语气变得急切了些,“您创造人物,赋予他们生命、情感、记忆。对您笔下的人物而言,您所写的一切,就是他们的‘真实’,不是么?那么,谁又能断定,我们的‘真实’,不是另一个更高意志笔下的字句呢?”
这话语里的疯狂与锐利,让我心下一震。我忽然意识到,坐在我面前的,不仅是一个有着罕见美貌和忧伤眼神的年轻女子,更是一个在自身存在悬崖边上行走的、危险的思考者。
日子在翻动的书页和偶尔的、碎片般的对话中流逝。圣诞的气息越发浓了,街上多了卖烤栗子和冬青花环的小贩,店铺橱窗里摆出花花绿绿的礼物。欢乐是别人的,我们依旧守着书店的寂静,像守着末日方舟。
我渐渐能从她零星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些轮廓:富裕但冷漠的家庭,早逝的母亲,忙于生意和体面的父亲,多次的“疗养”旅行,频繁更换的医生。还有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她口中的“另一个爱丽丝”——一个活泼、好奇、相信仙境存在的小女孩,在她的叙述里,有时是童年的自己,有时又是一个独立的、在她“生病”后便消失不见的姐妹。
“他们说她从未存在过,”一次,雪下得正紧,书店里冷得像地窖,我们破例挨着早已熄灭的壁炉坐着,她用毯子裹着肩膀,眼神空洞地望着炉膛里的灰烬,“他们说那是我无法承受某些记忆,而分裂出的……替代品。他们让我‘整合’。可是,如果我整合了她,她是不是就真的死了?被我杀死了?”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下意识地将手边那杯怀特先生留下的、劣质的白兰地推过去。她没有拒绝,接过抿了一小口,被烈酒呛得轻轻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晕。
“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她继续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听这些“疯话”的树洞,“分不清坐在这里的,是那个相信兔子先生和疯帽匠的爱丽丝,还是这个阅读医学书籍、试图弄明白自己哪里出了故障的爱丽丝。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或许真正的我,早就留在了某次下午茶的树下,没有回来。”
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不是作家收集素材的猎奇,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想要安慰一个受伤灵魂的冲动。但我拙于言辞,尤其在这样一个冰雪般剔透又易碎的人面前。最终,我只是说:“日记里那位女教师,她写道,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知更鸟,飞越了荒废的玫瑰园,看到了大海。梦,或许也是真实的一种。”
爱丽丝转过脸,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我笨拙而诚恳的表情。许久,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得像雪地上一闪而过的鸟影,却是我见过最动人的景象。
“谢谢您,奥尔菲斯先生。”她说。
圣诞前夜,终于到了。
怀特先生早早关了店,回郊区和家人团聚。临行前,他咕哝着说我可以留在这里“看看店”,眼神却瞥向静静坐在窗边的爱丽丝。我明白他的意思。爱丽丝的父亲,据她说,又去了瑞士洽谈生意,这个圣诞,她注定独自一人。
书店里只剩下我们两个。窗外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和人们的欢声笑语,更衬得屋内寂静如深海。我们没有点灯,只有壁炉里新添的柴火噼啪燃烧,投出跃动的、温暖的光影,在我们脸上、身上和四周高耸的书架间舞蹈。
爱丽丝换了一条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裙,金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她看起来美丽得惊人,也遥远得惊人,像中世纪壁画上那些即将殉道的圣徒。
“我小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最盼望圣诞。不是因为礼物,而是因为那天,母亲会破例允许我熬夜。我们会坐在小客厅的炉火边,她读《圣诞颂歌》给我听。她的声音很好听,像融化了的蜂蜜。读到小提姆说‘上帝保佑我们每一个人’时,她会把我搂得很紧,很紧。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所有的风雪,都被挡在窗外了。”
她停顿,望着火焰,眼里也跳动着两簇小小的、温暖的光。
“后来,母亲不在了。圣诞就成了一个必须出席的、安静的晚宴,穿着拘束的礼服,说着得体的话,交换着昂贵而冰冷的礼物。再后来……我‘病’了,连那样的晚宴也不必参加了。圣诞,就和其他的三百六十四天一样,只是无尽灰白日子中的一格。”
我的心被一种酸楚的情绪攥紧了。我想起自己童年那些寒冷、饥饿、被忽略的节日。共鸣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将我们这两个孤零零的灵魂,在这圣诞之夜,短暂地系在一起。
“我给您准备了一样东西,”我说,有些局促地从带来的旧挎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潦草包裹的扁方形物件,“不是什么……像样的礼物。”
她惊讶地接过,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块深棕色的天鹅绒布料,上面用各种颜色的丝线,绣着一幅图样:一个穿围裙的小女孩侧影,正弯腰看着地上一个怀表,她面前,是一个黑漆漆的兔子洞。绣工很粗糙,针脚歪斜,女孩的金发用了几种不同的黄线,显得杂乱,但那急切好奇的姿态,却意外地生动。
“这是……”她抬头看我,琥珀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母亲留下的,”我笨拙地解释,感到耳根发热,“她曾是刺绣工。这是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时,缠着她给我绣的。我说我想要一个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她那时眼睛已经不大好了,绣得很吃力……后来,她就病倒了。再后来,我就只剩这个了。”
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往事,提起那个在廉价公寓的煤气灯下,一边咳嗽一边为我绣“爱丽丝”的、瘦弱的女人。这粗糙的绣片,是我与过去、与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之间,唯一的实物联结。
爱丽丝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凸起的丝线,仿佛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您知道吗,”她声音哽咽,“我小时候,有一条绣着同样图案的手帕。是我母亲绣的。后来……不见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们说,那或许也是我‘想象’出来的。”
她将绣片紧紧贴在心口,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无声地渗进深红的天鹅绒衣料里。壁火的光在她湿润的脸颊上流淌,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美丽而悲伤。
“奥尔菲斯先生,”她睁开眼,泪光后,那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洗净了尘埃的星辰,“您说,有没有可能……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碎片?我们终其一生,就是在寻找那些失落的碎片,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自己?可如果……如果有些碎片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呢?或者,如果它们被替换了,被扭曲了呢?我们拼凑出来的,还是一个真实的‘我’吗?”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绝望的叩问,敲打在这寂静的、与世隔绝的空间里。我无法回答。我只能看着她,看着这个被记忆和现实撕裂的灵魂,看着她手中那块同样粗糙、同样承载着母爱与遗失的绣片。
忽然,她放下绣片,站起身,走到书店那扇面向后院的小窗边,猛地推开了它。凛冽的、带着雪味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壁炉里的火焰一阵剧烈摇晃,也吹散了她挽起的长发。金发在风中狂舞,像一面燃烧的旗帜。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火光和寒夜的风在她身后交织,她站在明暗之间,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奥尔菲斯先生,”她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一个无比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笑意的表情,“我厌倦了。厌倦了怀疑,厌倦了求证,厌倦了在‘病症’和‘正常’之间那条细线上摇摆。如果记忆是迷雾,如果‘我’本身就是一个问号——”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开窗边的黑暗,完全踏入壁炉温暖的光晕里。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我曾见过的悲伤、困惑、倔强,还有一种新的、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澈。
“——那么,至少在此刻,在圣诞节的钟声里,在您告诉我您母亲的故事、并给我看过这块绣片之后……”
她又向前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能看清她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泪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珍珠落在天鹅绒上:
“请和这样的我恋爱吧。”
不是疑问,不是祈求。是一个陈述,一个决定,一个将自己作为全部的真实(无论这真实多么破碎、可疑)交付出来的、勇敢得令人心碎的宣告。
我愣住了。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窗外遥远的圣诞歌声、柴火的噼啪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都退得很远,很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那双映着火光、直视着我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句回荡在空气中的话语。
请和这样的我恋爱吧。
和这个分不清记忆与幻想、在真实与虚幻间挣扎、被医生诊断为癔症、随身带着童话和医学书籍、在圣诞前夜独自坐在废弃书店里的、名叫爱丽丝的金发少女。
我,一个穷困潦倒、住在阴冷阁楼、靠贩卖虚无故事为生、连明日房租都成问题的、名叫奥尔菲斯的棕发男人。
许久,或许是几秒,或许是一个世纪,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
“好。”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一个字。像一个句点,落在她抛出的、漫长的疑问句之后;又像一个起点,落在我们将要共同书写的、未知的篇章之前。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遥远的钟声,当当地敲响了十二下。圣诞,到了。
壁炉里的火焰,温暖地、持续地燃烧着,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身后无尽的书架上。那两道人影,在书与书、字与字构成的迷宫里,缓缓地、试探地,靠在了一起。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残缺的字母,拼凑出一个或许依旧不完整,但暂时拥有了温度和重量的词汇。
夜还很长。伦敦在雪中沉睡。而在这间寂静的书店里,一个关于色彩、记忆、以及爱的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