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病了,总说骨头在皮下开花。
医生把月光调成点滴,说这样能洗掉我眼里的锈。
可每当病房熄灯,墙皮就开始剥落成雪片——
那是洛洺最后一次吻我时,天上飘的东西。
第十七个夜晚,我学会了用睫毛计数时间。
上铺的女人在啃噬指甲,咔,咔,咔,像一只困在骸骨里的虫。
他们给我换的新药让舌根泛起铁腥味,仿佛有细小的根须正从齿缝间萌芽。
“你看见我的茉莉花了吗?”我扯了扯护士的衣角。她的白大褂下摆渗出淡黄色水渍,我认得那种气味——是稀释过的防腐剂。
她露出那种镶嵌在职业面具里的微笑:“乖,吃完药就能看见花了。”
可我知道花不在药瓶里。洛洺消失的那晚,他把种子塞进我的耳蜗:“等它们开了,我就回来。”如今我的锁骨上已然凸起淡褐色的枝桠,稍微一动就听见花瓣摩擦锁链的声响。
直到那个男孩出现。
他蹲在活动室的角落,用彩纸折着飞鸟。纸鸟的翅膀浸满汗渍,像垂死的蝴蝶。
当我靠近,他忽然抬头——眼眶里盛着两枚完整的月亮。
“他们在你的药里掺了碎镜片。”他把纸鸟塞进我掌心,“吃下去,就能照出真实。”
第一次,我落荒而逃。第二次,我折断了他递来的所有纸鸟。第三次,他褪下病号服,蓝白条纹在地砖上蜿蜒成一条河。
我看见他的脊背在月光下裂开,无数洁白的根须伸向我的手腕。
“洛洺……”我终于吐出那个名字。可他的嘴唇裂开细缝,鲜红的汁液滴落成一句:“快逃。”
当护士们破门而入时,男孩正把剪刀刺入自己的胸腔。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纷扬的白色絮状物喷溅上墙壁,像极了那场掩埋洛洺的暴雪。
“病灶清除了。”主任医师的钢笔戳着病历,“居然把柳絮认成灵魂伴侣,真是典型的钟情妄想。”
他们给我换了更稠的药液。现在连月光都穿不透我的皮肤了,真好。
只是今早梳头时,我发现发丝间长出了新的嫩芽。
窗外,被男孩血液浇灌过的土地一夜之间开满茶花——那种洛洺最爱的,红得像心尖血的花。
我偷偷藏起一片花瓣,在熄灯后慢慢咀嚼。原来真实的滋味,是镜面的锋利掺着雪水的甘甜。
“晚安。”我对墙壁说。有细弱的根系正从混凝土里生长出来,温柔地缠住我的脚踝。
“柳絮又飘出来了,真好……”声音很轻,像是梦里的呓语。
天亮了,他们居然要粉刷墙壁,这怎么可以。
新来的护士更加沉默,动作像精确的机械。她递来的水杯,我再也不曾碰过。
舌尖残留的花瓣滋味,是我私藏的指南针,在意识的迷宫里为我指向唯一的光亮。
第二天,我主动吃下了所有的药片,对着监控摄像头露出他们最想看到的、温顺而空茫的微笑。
他们满意地记录着“病情稳定”,却看不见,在我垂落的袖口里,指尖已能轻易地在木质化的皮肤上划出细微的纹路。
勾勒出只有我能懂的图案——一朵未开的茶花,一枝带雪的梨花。
活动时间,我安静地坐在庭院的长椅上,看着那些被精心养护的、象征着“正常”的桃花、梨花、茉莉花。
它们开得娇艳,却毫无灵魂。我的目光掠过它们,落在角落那一小片新翻的、看似空无一物的土地上。
那里,一株无人注意的、野草般的嫩苗,正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迎着冷风,舒展着两片心形的叶。
躺回床上,我蜷缩起来,像一粒终于找到土壤的种子,面向那面墙。
嘴角,是无法被药液抹去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洛洺……”我对着墙壁低语,声音含混,确保监听设备只能捕捉到这痴缠的表象。
但接下来的话,我只用意念传递,如同根须在黑暗中的无声对话:
……我听到了。别急,我们……快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