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挂了满堂,却压不住府里的药味。林晚凝坐在镜前,任由侍女描摹着远山黛。
眉笔是上好的螺子黛,她却觉得那颜色像极了暮色里将熄的灰烬。
“小姐,姑爷……他身子既已见好,总是吉兆。”侍女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晚凝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未答。吉兆?冲喜的新娘,本身便是这桩婚事里最不祥的一笔。
她嫁的不是人,是沈家嫡子沈玦那据说已药石无灵的咳血症。一顶花轿,从侧门抬入,无声无息,像送进一剂活生生的药材。
洞房花烛夜,她没有等来新郎。只在后半夜,听见隔墙院落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
她捻着袖中一枚温润的旧玉环,冰凉的触感刺着指尖。
那玉环,是陆家哥哥陆文清离京前塞给她的。他说:“凝妹,且等我三年,边关战事平息,我必归来。”
三年未至,她已成了沈家的“少奶奶”。
晨起敬茶,婆婆沈夫人面色冷淡,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带着审视货物的苛刻。
“既进了门,好生伺候玦儿便是你的本分。旁的,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她又能想什么?
沈玦独自住在府邸最深处的“静心斋”,她每日需去侍药两次。
第一次见他,他靠在窗边软榻上,瘦得脱了形,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看她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无澜。
他从不与她说话,喂药时也只是沉默地咽下,仿佛她与那端药的盏、奉茶的婢并无不同。
日子便在这无声的煎熬里滑过。她偶尔能从下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关于陆文清。说他已在军中崭露头角,立了军功。
那点微末的消息,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漾开一圈涟漪,旋即复归死寂。
直到那日,她照例去静心斋,却在月洞门外听见了压抑的争执声。是沈玦和一个陌生又隐约熟悉的声音。
“……你何苦如此?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声音带着焦灼。
“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沈玦的声音嘶哑,带着惯有的病气,却有种冰冷的决绝,“文清,棋局已定,你我都只是棋子。”
“文清”二字像一根针,猝然刺入晚凝心口。她僵在原地,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
陆文清?他何时回京?又为何会在此地与沈玦……
里面的话语声低了下去,她再听不真切。浑浑噩噩地转身离开,那枚袖中的玉环烫得像块火炭。
夜里,她辗转难眠,披衣起身,鬼使神差地走向静心斋。书房窗纸上,映出两个剪影。靠得极近。
其中一个,缓缓抬手,似乎想抚上另一人的轮廓,却在半空停滞,最终无力垂下。
晚凝死死捂住嘴,阻住了那声惊呼。她认得那个抬手的身影,是沈玦。而另一个,纵然轮廓模糊,她也绝不会错认,是陆文清。
原来,坊间关于沈家公子与陆家将领过往甚密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原来,她这场冲喜的婚姻,挡住的不仅是沈玦的病,或许还有一段不容于世的私情。
她成了那枚最无辜,也最碍眼的棋子。
次日,陆文清竟登门拜访,以世交子弟的身份。
花厅之中,他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看向她时,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惜,有愧疚,最终都沉淀为疏离的客套。
“嫂夫人安好。”他拱手,声音平稳。
晚凝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回以同样得体而淡漠的微笑:“陆将军有心。”
再无他言。仿佛少时竹马青梅的岁月,从未存在。
自那日后,沈玦的病势陡然沉重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帕子,人也时常昏沉。
晚凝依旧每日侍药,沉默地履行着她“冲喜”的职责。只是偶尔,在沈玦昏睡时,她会看到他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隐约是熟悉的、属于陆文清的笔迹。
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动。
深秋,沈玦终究没能熬过去。弥留之际,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晚凝。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她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得吓人。
“对不住……”他气若游丝,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与歉意,“……荷包……留着……或可……保命……”
他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空气中,手颓然滑落。
晚凝怔怔地看着他失去生息的面容,心头一片空茫。
荷包?她忽然想起,数月前她曾不慎丢失一个旧荷包,里面并无贵重之物,只绣了几片竹叶。
丧事办得隆重而压抑。七七之期刚过,沈夫人便将她唤至跟前,面容冷硬。
“玦儿已去,沈家留你无用。城外有处家庵,清静宜人,你便去那里为玦儿祈福吧。”
晚凝心中冷笑,祈福是假,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才是真。
她想起沈玦临终的话,想起那个丢失的荷包,想起陆文清如今在朝中似乎正被卷入一场风波。
她俯身行礼,姿态恭顺:“儿媳遵命。”
回到冷清的院落,她打开妆匣最底层,那里躺着一枚她从未示人的、陆文清当年送她的私印。
以及,沈玦病重时,她在他散乱的诗稿中发现的、半首字迹与陆文清极为相似,内容却惊世骇俗的诗。
她将诗稿与私印并排放置,烛火跳跃下,像一场无声的献祭。
当夜,沈家少奶奶林晚凝所居的院落走了水,火势不大,却恰好焚尽了她的居所。灰烬之中,寻不到半点尸骸残迹,只余几件烧变形的首饰。
正史载:将军陆文清,战功赫赫,然性刚愎,卷入皇子争储案,获罪赐死,家产抄没。
野史琐闻:沈氏嫡子玦,早夭,其冲喜妇林氏,亦于家中失火身亡,疑点颇多。然时人多传,沈玦与陆文清有断袖之谊,林氏女不过掩人耳目之傀儡。其中真假,皆随一场大火,湮灭无踪。
唯有江南某处僻静小镇,新开了一家绣庄。女掌柜素衣木钗,手艺精巧,尤擅绣竹,风骨凛然。
她从不谈及过往,只在无人时,会望着窗外一株老树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半旧荷包上,那几片已泛白的青竹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