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过了!”
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林砚从泥泞的戏份里直起身,雨水混合着人造血浆从他额角滑落,冰凉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
方才,他演的将军“霍凛”死在了挚友“云深”的怀里,为了某种大义,也为了成全云深的道。
对手演员已经松开扶着他的手,助理小跑着递上毛巾。
林砚道了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独立的身影。
顾云山。
这部戏的另一个男主角,也是业内公认的戏骨。
此刻他已脱去戏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站在一株半凋的山茶花旁,侧影清瘦料峭,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隔着一层无形的壁。
林砚的心脏微微缩紧。三个月的拍摄,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看向顾云山时,究竟是将军霍凛在看谋士云深,还是他自己,在看那个入行之初就仰望的存在。
戏里,他们是生死相托又最终背道而驰的知己。
戏外,顾云山是前辈,是标杆,是……一片他永远无法靠近的雪原。
“林老师,一会儿有媒体群访,我们先去补个妆?”助理小声提醒。
林砚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顾云山的背影。那人正微微仰头看着枝头那朵半凋的山茶,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不觉。
“枝头山茶半不染”。林砚莫名想起这句不知在哪个剧本角落里看过的诗。
媒体群访间灯火通明。林砚和顾云山并排坐在背景板前,回答着千篇一律的问题。
谈到对彼此角色的理解,林砚斟酌着词汇,说霍凛对云深是“赤诚的信任与最终的成全”。
轮到顾云山,他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低沉平静:“是误入歧途,不得见光。”
场下记者似乎没听懂这过于文艺的解释,打了个哈哈便转向下一个问题。
只有林砚心头猛地一跳。误入歧途,不得见光……“今生误采不得见”?
杀青宴安排在影视城附近的一家高级会所。推杯换盏,喧闹异常。林砚被灌了几杯酒,借口透气走到露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气。他没想到,顾云山也在。
那人倚着栏杆,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夜色里明灭。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是林砚,似乎并不意外。
“顾老师。”林砚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顾云山没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不再是戏里的深沉算计,也不是平日里的疏离客气,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带着某种压抑到极处的疲惫。
“林砚,”他忽然开口,叫了他的本名,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戏拍完了。”
林砚怔住,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顾云山却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危险。他身上清冽的烟草气息混着淡淡的酒意,将林砚笼罩。
“这三个月,你出不了戏,是吗?”顾云山的声音很低,像耳语,却字字砸在林砚心上,“你看我的眼神,和霍凛看云深,一模一样。”
林砚脸颊瞬间烧起来,心跳如擂鼓。他想否认,嘴唇却像被粘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隐秘心事,原来早已在对方眼中无所遁形。
看着他慌乱的样子,顾云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什么。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自嘲。
“可惜,戏散了。”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林砚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转而捻灭了手中的烟。
“云深是假的,那份知己之情是剧本写的。霍凛的赤诚,给的是一个虚构的人。”
他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道无形的距离。
片场的光影营造了幻境,而此刻,现实的光冰冷地倾覆下来,将那些层层叠叠的情感埋葬。
“林砚,别学霍凛。”顾云山最后看他一眼,眼神已恢复成平日里的淡漠,“他太傻,把一颗真心错付,最终误人误己。”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走入室内喧嚣的光影里,背影决绝。
林砚独自站在露台的寒风中,浑身冰凉。他终于明白,顾云山不是在拒绝他,而是在……点醒他,甚至,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保护他。
这个圈子容不下任何“误入歧途”的感情,一点点苗头,都可能成为毁灭性的丑闻。
他误采了那朵名为“心动”的山茶,却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得见光。
那晚之后,林砚再也没见过顾云山。两人事业轨迹不同,刻意避开下,竟真成了陌路。
偶尔,林砚会在财经版块看到顾云山的消息,他渐渐减少了拍戏,转而经营家族企业,做得风生水起。
他身边从未有过任何绯闻,男女皆无。
一年后,林砚凭借另一部作品拿到了最佳男主角。颁奖礼后台,他在一个僻静的转角,意外遇见了顾云山。
他似乎是来颁奖的嘉宾。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顾云山看着他,目光在他手中的奖杯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移到他脸上。
他瘦了些,轮廓更显锋利,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
林砚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知道,有些故事,从未开始,便已落幕于那场戏的杀青夜。所有的痴与怨,都散在了那场早已散尽的戏缘里。
如同枝头山茶,半朵纯白,半朵被风雨染了尘垢,终究一同零落成泥。
今生误采,不得见。
来世……也罢,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