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的告别礼

林晚收到那本《时间之外的岛屿》时，窗外的悬铃木正落下最后一片叶子。

书是陈深寄来的，没有附言，只在扉页留下他们多年前约定的暗号——一枚用铅笔浅浅勾勒的羽毛。

她抚摸那行出版日期，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天，本该是他们的婚礼。

五年前，陈深被确诊患有“逆向性记忆衰退”。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的记忆将从最近的时间开始丢失，逐步退行至童年，最终归零。

医生用平静的语气宣判：“他会先忘记你，然后忘记如何爱你，最后忘记爱过你。”

从那天起，陈深开始写日记。不是记录当下，而是记录过去。

“今天和林晚去了我们初遇的那家咖啡馆，她点了卡布奇诺，奶泡沾在唇边像初雪。”

“她发脾气时右眉会微微上扬，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求婚那晚，她手心的温度是37.2度。”

林晚曾偷看过一页，泪如雨下。他在为她制作记忆的备份，在她还鲜活地存在于他脑海中时。

病情的发展残酷而精准。第一年，他忘记他们上周的争吵；第二年，他忘记他们订婚的日期；第三年春天，他在熟悉的街角问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本日记成了他们的罗塞塔石碑。每天清晨，林晚会按照日记的提示，穿上他记忆中的裙子，喷他熟悉的香水，去他去过的地方。

她成了一个尽职的演员，在他逐渐褪色的世界里，努力扮演着那个“永远不会改变”的爱人。

最痛苦的是，他依然会一次次重新爱上她。

在开满蔷薇的花墙下，他紧张地递来一杯奶茶：“你好，我觉得你很面熟。”

在深夜的电影院，他借着荧幕的光偷偷画她的侧影。

在飘雪的平安夜，他把围巾裹在她脖子上，眼神干净得像初识的少年。

每一次，林晚都要微笑着接受这份“崭新”的爱意，然后在心底默默计算：这是第几次了？还有多少次？

去年秋天，陈深的记忆退行到大学时代。他坚信自己二十二岁，而林晚是他暗恋的学姐。

他写了整整三个月的情书，却一封也没有寄出——因为他总觉得配不上她。

“你要等一个更好的人。”他在某封信里写道，“而不是像我这样，连明天是否记得你都无法保证的人。”

林晚把那些信收在檀木盒里，像收藏另一个时空的礼物。

上个月，陈深的记忆终于回到了童年。他不再认识林晚，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画画，画很多很多的羽毛。

“为什么总是画羽毛？”护士好奇地问。

七岁的陈深抬起头，眼神清澈：“妈妈说，羽毛是鸟儿飞走后留下的礼物。”

昨天，陈深安静地离开了。像一片羽毛，轻轻地从时间的枝头飘落。

林晚翻开他寄来的书，发现第227页被折了角——那是他们初遇的日期。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颤抖的字迹：

“如果我必须忘记一万次，就会第一万零一次重新爱上你。这是我的诅咒，也是我的祝福。”

合上书时，夕阳正好。林晚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明白：他用自己的方式，谈了一场只有她记得的恋爱。

而这场漫长的告别，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他精心准备的、最温柔的残酷。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鸟儿已经飞走了，将羽毛当成告别礼。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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