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秋,金陵城最后的梧桐叶落尽时,沈西棠在当铺柜台上铺开一轴泛黄的画。
“当多少?”朝奉扶了扶眼镜。
“不当。”沈西棠的指甲掐进画轴两端,“只求贵号将此画挂在显眼处,若有人问起画中缺笔之处... ...”他顿了顿,“就说藏画人已在城南埋骨。”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寒江独钓图》。孤舟蓑笠翁,惟独钓竿尽头悬着空白——没有钓线,也没有鱼。
江雪留白处,隐约可见极淡的墨痕勾勒出半枚指印,像谁曾隔着宣纸轻轻抵住这里。
沈西棠转身走进十一月冷雨里,青布长衫下摆溅满泥点。他要去教最后一堂国文课。
教室里只剩七个学生。他讲李商隐的《锦瑟》,声音枯哑如秋蝉:“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窗外飘来造纸厂的浊气,混着远处炮火闷响。有个女学生突然哭了——她兄长前天战死在淞沪。
下课时,穿中山装的人等在教室外:“沈先生,请留步。”
来人是政府特派员顾惟深,他少年时的同窗。茶楼雅座里,顾惟深推过一本《楚辞集注》:“听说沈兄珍藏着一幅倪瓒真迹?”
沈西棠摩挲着茶杯沿口的水渍:“赝品而已,早已换了米粮。”
“可惜了。”顾惟深轻笑,“日本人那边... ...有个大人物偏爱倪瓒的枯笔。”
雨声渐密。沈西棠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想起倪瓒晚年散尽家财,泛舟太湖,在画上题诗“人间何物为真实,身世悠悠泡影中”。
当夜,他在租界小楼里展开那幅《虞山林壑图》。
这才是真正的倪瓒——枯笔擦出荒寒之境,题跋处有历代藏画人的印记,最末一个是“栖梧居士”,他母亲的别号。
“父亲临终前说,这画是沈家的魂。”他对着空荡的客厅自语。
暗处传来轻响,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掀帘而出。这是林墨,他三个月前从战火中救下的孤女,终日沉默如古井。
“先生要卖画?”她突然开口。
沈西棠苦笑:“卖画能换多少米?顾惟深要的是... ...投名状。”
少女跪坐在画前,指尖虚抚过墨痕:“我祖父说过,倪瓒的画里藏着气节。笔越枯,气越足。”
次日清晨,沈西棠发现林墨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虞山林壑图》和案头一方古砚。
他在城郊乱坟岗找到她时,她正用身体护着画轴,额角淌着血。几个溃兵骂骂咧咧地翻着包袱,碎银和干粮撒了一地。
“这丫头说要用破石头换命!”溃兵头目举起那方洮河砚。
沈西棠解下怀表递过去:“诸位行个方便。”
溃兵啐了一口,挥刀劈向画匣——林墨突然扑上去,刀刃划破她的衣袖,血珠溅在古画锦套上。她死死抱住画匣,眼神像护崽的母狼。
溃兵们哄笑着离去。沈西棠扶起她,发现她怀里还揣着半块干硬的馍。
“先生... ...”她虚弱地笑,“我当过倪云林的画童呢,在上一世。”
他这才看清,那方古砚的背面刻着“云林清秘”——正是倪瓒的书斋名。
三日后,顾惟深带着日本顾问登门。客厅里,《虞山林壑图》静静悬在墙上。
“沈兄想通了?”顾惟深难掩喜色。
沈西棠沏茶的手很稳:“此画能换多少粮食?”
日本顾问痴迷地凑近画面:“按之前谈的,三百石...”
话音未落,林墨捧着茶盘款步而出。在将茶盏放在日本顾问面前时,她“不小心”碰翻了砚台。
浓黑的墨汁泼洒开来,如乌云蔽月,瞬间浸染了半幅古画。
满室死寂。日本顾问的咆哮声震得窗棂作响。
沈西棠缓缓起身,对着顾惟深惨然一笑:“现在它只是张废纸了,还要么?”
当夜,他被投进监狱。林墨隔着铁窗递进棉衣,他摸到衣角缝着那半块刻着“云林清秘”的砚台碎片。
“先生,墨债墨偿。”她隔着栅栏微笑,眼角细纹如倪瓒画中的枯笔。
枪决那日,金陵城下了第一场雪。沈西棠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寒江独钓图》里那片空白——现在他终于明白,那里本该钓起的,是一个民族沉沦时不肯弯曲的脊梁。
很多年后,有人在台北故宫见到那幅《虞山林壑图》。解说员特别指出画上大块墨渍旁有一行小字,是后人添上的:
“墨污形骸终不悔,留取清魂照雪襟。”
落款是“守墨生”。据说那是个终身未嫁的女先生,在江南开了家学堂,总教孩子们用洮河砚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