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又堵了。
这次溢出来的东西不太一样,不是常见的污物,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和腐烂花香的暗红色液体。
维修工在管道里掏了半天,最后拽出来一团缠着黑色长发的、被泡得发白的东西,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碎肉,又隐约能看出曾经属于某种灵长类动物的轮廓。
我没说话,只是多付了他三倍的钱,让他闭嘴。
我知道是谁干的。
这栋公寓的隔音很差,我能听见楼上细微的动静。脚步声,拖动重物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被压抑的啜泣。
新搬来的邻居,那个总是穿着高领毛衣、面容苍白的年轻男人,他有个奇怪的爱好。
他收集“情绪”。
不是比喻。是真的收集。
第一次发现是在楼道里,我不小心撞掉了他手里的一个密封玻璃罐。罐子没碎,但盖子松了。
一股汹涌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感瞬间淹没了我。那不是我的情绪,是外来的、强加的、纯粹的恐怖,冰冷粘腻,像蛇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
我瘫倒在地,无法呼吸。他默默地捡起罐子,盖紧,那股感觉才潮水般退去。
他看着我,眼神空洞,没有道歉,只是说:“可惜,逸散了一点。”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他。
我看见他深夜站在公园里,对着争吵的情侣,手中空瓶,像在汲取什么。
第二天,那对情侣被发现时,表情麻木,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对彼此的恨意都消失了。
我看见他在医院安宁病房外的长椅上静坐,离开时,瓶子里装着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那是临终者最后的平静吗?
而被抽走“平静”的那位老人,当晚在极度的焦虑和恐慌中挣扎着断了气。
他在收集。恐惧、愤怒、爱恋、悲伤……尤其是痛苦,他似乎格外偏爱。那些被抽走核心情绪的人,变得像空壳,行尸走肉。
我本该报警,或者搬走。
但我没有。
因为有一次,在他门口,我偶然看到他打开一个储藏室。
里面摆满了那种玻璃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各种诡异的光泽:愤怒是灼热的猩红,嫉妒是粘稠的幽绿,绝望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而数量最多的,是各种层次的、扭曲的痛苦,它们在罐子里无声地尖叫、蠕动。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颤栗的渴望。
我的生活早已是一片荒漠。感受不到任何强烈的情绪,日复一日的灰白。
但他的“收藏品”,那些鲜活、浓烈、甚至邪恶的情绪,像毒药一样吸引着我。
我敲开了他的门。
“卖我一罐。”我说,声音干涩。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东西——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兴趣。
“情绪一旦被抽取,就无法归还。使用它,也只是短暂的体验,甚至会腐蚀你本身。”他警告。
“我不在乎。”我说。我需要感觉,什么都行,哪怕是纯粹的恶。
他卖给了我一小瓶纯粹的恨意,来自一个被至亲背叛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颤抖着打开瓶盖。黑色的烟雾涌出,钻进我的口鼻。
瞬间,我感受到了焚心蚀骨的恨,对象模糊,但那股力量如此真实,让我浑身战栗,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冲动。
那晚我砸碎了房间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指尖被划破也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病态的、充实的快感。
我上瘾了。
我用积蓄,不断向他购买各种情绪。狂喜、嫉妒、偏执、疯狂的爱……我用它们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我知道自己在堕落,我的眼神开始变得和他一样空洞,因为我本身的情绪正在被这些外来的、强烈的“赝品”消耗、取代。
直到我的钱花光了。
他拒绝再卖给我。“你的货币没有价值了。”他看着我说,“但你可以用别的东西支付。”
“什么?”
“你剩下的……‘感觉’。”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帮我去‘收集’。”
我选择了后者。
他给了我一个空罐子和一个地址。那是一个独居的、乐观开朗的盲女。他想要她的“希望”。
站在她家门口,我手里握着冰冷的罐子,听着里面传来的、她哼唱的轻柔歌谣。我犹豫了。抽取这种正向的情绪,后果会是什么?彻底的虚无?
但我想起那种被强烈情绪填满的感觉,那种暂时逃离自身荒漠的滋味。渴望压倒了一切。
我敲响了门。
她摸索着打开门,脸上带着盲人特有的、微微侧耳倾听的专注表情。“谁呀?”
我没有回答。只是举起了那个罐子,对准她,按照他教我的方法,集中意念。
一股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晕从她心口被缓缓抽出,流向罐口。
她的哼唱戛然而止。脸上的光彩迅速消退,变得灰败、茫然。她不再问“谁”,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失去灵魂的雕塑。
罐子满了。那种温暖的、充满生机的金色,在里面缓缓流动。
我盖紧盖子,转身离开。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回到我的房间,我贪婪地盯着那罐“希望”。它如此美丽,如此温暖。我迫不及待地想拥有它。
我打开了罐子。
金色的光晕包裹住我。瞬间,我感受到了无比的明亮、温暖、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太美妙了。这比我体验过的所有黑暗情绪都要美妙。
但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然后,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反噬而来。那罐“希望”耗尽了我最后一点感受光明的能力。
金色的光晕在我体内消散,留下的是一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空洞、更绝望、更饥渴的我。
我看向那个空罐子。
现在,轮到我,需要去寻找新的“藏品”了。
楼下的下水道,似乎又开始隐隐发出堵塞的呜咽声。这次,或许该轮到我去制造一些……值得收藏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