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发现自己在遗忘。不是突然的空白,而是缓慢的剥离,像旧墙皮一片片脱落。
起初是父亲手表的气味——金属与皮革交织的味道,在他拥抱她时总会钻进鼻腔。
然后是他哼唱的那首老歌的旋律,明明记得歌名就挂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那个清晨,她在煎蛋时突然僵住。父亲最爱吃几分熟的蛋?她握着锅铲,手指关节泛白。这个她做了二十年的动作,突然变得陌生。
“妈,爸到底喜欢……”
母亲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疑:“你爸口味一直很随便。”
这种平静更让她不安。家里太干净了——没有遗照,没有骨灰盒,没有黑色挽联。父亲去世一个月,这个家却像他从未存在过。
她开始偷偷记录。在日记本上写下所有关于父亲的碎片:他习惯用左手写字,他右眉间有道疤,他收集蝴蝶标本。
但第二天醒来,字迹还在,记忆却淡了。那些字像密码,她读得懂,却感受不到背后的情感。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在变胖。
站在体重秤上,数字跳高了五公斤。她撩起睡衣,抚摸腰间新生的赘肉,触感陌生而柔软。
这不像正常的发福,倒像……有人在向她体内填充东西。
某个失眠的夜,她撞见母亲在厨房吃东西。
背影佝偻,肩膀耸动,咀嚼声密集得令人不适。
冰箱门开着,冷光勾勒出母亲异常的吃相——近乎掠夺地吞咽,手指还在不断往嘴里塞着食物。
“妈?”
母亲猛地回头,嘴角沾着面包屑,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泛起过分热切的笑:“晚晚怎么醒了?妈给你热杯牛奶?”
林晚注意到流理台上的相册。那是父亲的遗物,本该收在阁楼。
之后几天,她开始留意。母亲的确在暴食,而且总是在翻阅旧物后——父亲的衬衫、他的钓具、他没读完的书。
每翻完一件,母亲就冲向厨房,疯狂进食。
而林晚自己的体重还在增加。
她决定跟踪母亲。周六下午,母亲提着布袋出门,去了城西的老街。
林晚隔着人群,看见母亲走进一家名为“忘忧”的小店。
橱窗里摆着各种玻璃瓶,标签上写着“童年创伤”、“失败恋情”、“亲人离世”。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太太,正将一缕灰蒙蒙的气体注入瓶中。
“这次要什么?”老太太问。
“我女儿的,”母亲声音颤抖,“关于她父亲的记忆。全部。”
林晚终于明白那些多出来的体重是什么——是母亲不愿承受的记忆,被强行塞给了她。
当晚,她站在镜子前,撩起衣服。腰间的赘肉下,似乎有什么在游动。
她轻轻按压,一段画面突然闯入脑海:六岁生日,父亲用胡子扎她的脸,她咯咯笑着躲闪。
她继续按压其他部位。
——父亲教她骑车,在后面扶着座椅。
——父亲在她失恋时,默默递来一盒冰淇淋。
——父亲临终前,枯瘦的手握住她的手指。
每一个记忆都有重量,都有形状。它们被压缩成脂肪,储存在她的身体里。
母亲推门进来,看见女儿正对着满身赘肉落泪。
“你在……消化他?”林晚问。
母亲瘫坐在地:“我不能留着那些记忆,太痛了。但完全忘记他又太残忍……所以店家说,可以转给你。血亲之间,记忆可以转移……”
“那为什么我会忘?”
“因为记忆在转化形态,从神经元变成……肉体。”
林晚抚摸着自己的手臂,那里储存着父亲最后一次抱她的温度。她突然理解了母亲的疯狂——不是不爱,是爱得太痛。
但她选择留下这些重量。每晚,她轻抚不同的部位,唤醒一段记忆。父亲的影子在她身体里复苏,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她甚至去那家店,要求赎回母亲转卖的所有记忆。店主摇头:“转出的记忆就像泼出去的水。”
不过她给了林晚一本小册子:《记忆体操——如何与体内的回忆共存》。
现在林晚每天做两件事:早晨称体重,记录又重了多少;夜晚触摸身体,与父亲重逢。
她渐渐能控制记忆的释放——轻按左腹,是父亲的笑声;抚摸右肩,是他掌心的温度。
她成了父亲的活体坟墓,也是他的永生之所。
镜子前,她对自己说:“吃下去,就不会忘记。胖下去,就不会消失。”
这个秘密让她在人群中显得臃肿而孤独。但没人知道,她沉重的步伐里,踩着的都是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