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艾洛伊丝，深海女巫，童话镇的创造者和守护者。数百年前，她被人类驱逐，逃到这片海岸，用最后的魔力创造了这个小镇，将路过的人类改造成居民，编织美好的童话，让自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以逃避永恒的孤独。

但魔法会衰退，谎言会磨损。每隔几十年，她需要选择一个新来的迷失者，赋予他一个童话角色，让他相信自己是故事的主角。

当他完全沉浸于角色时，小镇的居民会将他吞噬——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吃，而是吸收他的生命力、他的故事、他的存在，用来刷新魔法，延续童话。

这个过程周而复始，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直到这次。

这一次，她选择的祭品是林虞——一个在暴风雨中船只失事，漂流到海岸的年轻女子。她赋予林虞“人鱼公主”的角色，植入相应的记忆，等待她完全相信自己的身份，然后成为小镇的养料。

但出了差错。林虞的记忆中混入了“玩家”、“副本”、“任务”这些外来概念，让她没有完全沉浸于角色，反而开始“主动推进剧情”，导致了塞西莉亚公主的提前死亡。

而塞西莉亚公主根本不是公主，也不是人鱼。她是上一个周期的残留物——一个没有被完全吸收的祭品碎片，被重新塑造成新角色，用来填充王子的爱情故事。

她的死亡本该由王子在婚礼后“发现真相”而触发，却被林虞的干预提前了。

更糟的是，因为仪式被打乱，祭品的能量没有被正确吸收，反而污染了吞噬者。

那些镇民正在变回他们最初的模样——被魔法扭曲的半人半海洋生物。而随着他们变异的加深，维持童话的魔法正在崩溃，女巫的真实形态也开始复苏。

林虞——艾洛伊丝——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鳞片已经完全显现，指甲如黑曜石般尖锐。她的牙齿变得细密尖锐，舌头变长分叉。她能感觉到背脊在蠕动，似乎有新的肢体正在孕育。

林虞游到洞穴深处的水池边，借着磷光看到自己的倒影。

她的背上裂开了四道缝隙，从里面伸出了半透明的、如同章鱼触手般的附肢，末端有着吸盘和倒刺。她的眼睛变成了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女巫的完全形态。

洞穴外的歌声达到了高潮。林虞走出洞穴，看到海滩上聚集了整个小镇的居民。他们不再是人形，而是各种海洋生物的扭曲混合体——有的像巨大的螃蟹，有的像多触手的章鱼，有的像长着人脸的怪鱼。他们簇拥在一起，朝着林虞跪拜。

“母亲，”他们齐声说，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各种海洋噪音的混合，“您苏醒了。”

“母亲？”王子越发迷惘。

“我的王国，”林虞——艾洛伊丝——说，她的声音变成了多重音调，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我创造的，我维持的，我吞噬的王国。”

她转向王子：“而你，我亲爱的王子，你也不是王子。你是我从深海召唤来的幻影，用来填充爱情故事的空缺。你甚至没有真正的身体，只是一团魔法和记忆的集合体。”

王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雾气在阳光下消散。

“为什么？”他问，声音已经开始飘忽，“为什么创造这一切？”

“因为孤独，”女巫说，她的触手轻轻摆动，“因为被人类世界驱逐的痛苦。我想创造永远不会背叛我的同伴，永远不会嘲笑我的世界。所以我用魔法和谎言编织了这个童话，用迷失者的生命维持它的运转。”

她望向小镇，糖果色的房屋正在崩塌，露出底下由珊瑚、礁石和沉船残骸构成的真实结构。街道上的鹅卵石原来是无数细小的贝壳，教堂的尖顶是鲸鱼的肋骨。

“但现在，平衡被打破了，”女巫继续说，“祭品仪式没有完成，能量外泄，你们开始变回原型。而我…”她看着自己非人的躯体，“我也无法维持人类的伪装了。”

王子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影：“我会怎样？”

“消失，”女巫平静地说，“回归虚无，或者成为下一个幻影的一部分。也许在下一个周期，你会是骑士，或者是巫师，或者是别的什么角色。永远活在我编织的故事里，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光影颤抖着，最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海风中。

海滩上的变异居民们发出哀鸣，不是为王子哀悼，而是为自身的命运。

随着童话魔法的崩溃，他们也开始解体——螃蟹的壳碎裂，章鱼的触手脱落，怪鱼的鳞片剥落。他们变回最原始的状态：一团团蠕动的基本生命物质，没有意识，没有形态，只是魔法残留的污染。

女巫看着这一切，巨大的黑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早已预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崩溃，每一次都意味着新的开始。

她会收集这些残留物，混合新的迷失者的生命，编织新的童话，创造新的居民，周而复始。

这就是她的永恒。

但这一次，有什么不同。

林虞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在女巫记忆的深处，那个以为自己只是玩家的年轻女子还在挣扎。

她抓住那些外来概念——“副本”、“任务”、“玩家身份”——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拒绝被完全吞噬。

“我不是艾洛伊丝，”她在女巫意识的海洋中低语，“我是林虞，我要回家。”

女巫感到一阵刺痛。数百年来第一次，祭品的抵抗如此顽强。也许是因为那些外来概念提供了锚点，也许是因为这次仪式的混乱留下了漏洞。

她尝试压制那个微小的声音，但林虞的意识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存在中。

海滩上的污染开始变化。那些基本生命物质没有像以往那样归于沉寂，而是开始主动聚合，形成一个巨大的、不定形的肉团，表面浮现出无数眼睛、嘴巴、触手，朝着女巫蠕动。

“母亲，”肉团用无数声音说，“我们不想再当童话了。我们想…存在。”

女巫后退一步，触手戒备地扬起。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况。祭品的残留物应该没有意识，没有意志，只是等待回收的原材料。

除非…除非林虞的意识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影响它们。

它继续逼近，表面浮现出熟悉的面孔——面包师、花匠、杂货店主、塞西莉亚公主，甚至王子的脸。所有的面孔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讲个新故事吧，母亲。一个我们不是配角的，一个我们不会消失的，一个真的童话。”

林虞忽然想明白了，自己原来是这个副本 boss 的载体，自己的任务是自己啊……

林虞用所有的精神力，勉强支配潜入深海，不是逃跑，而是前往最深处，那里沉睡着她的本源——一颗巨大的、仍在跳动的心脏，由珊瑚和珍珠构成，连接着无数血管般的海草，延伸到海洋各处。

却不巧如了女巫的意，她将触手插入心脏，开始最后的仪式：不是维持童话，而是终结一切。

海水开始沸腾。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魔法的沸腾。海底裂开缝隙，古老的符文浮上海面，发出刺眼的光芒。海洋生物疯狂逃离，天空出现漩涡状的乌云。

它感到了威胁，它转向女巫的方向，开始加速前进，所经之处，一切都被吞噬、同化。

林虞的意识在尖叫：“停下！你会毁了一切！”

“这正是我的目的，”女巫平静地回答，“从虚无中来，回虚无中去。这就是所有童话的结局。”

心脏开始超负荷跳动，光芒越来越强。女巫感到自己在解体，不是死亡，而是回归最原始的魔法本质。

她的触手化为海草，鳞片化为珍珠，眼睛化为黑曜石，血液化为发光的水母。

肉团冲入海中，试图吞噬她，但接触到魔法光芒的瞬间，它也开始了同样的解体过程。。

光芒达到顶峰，然后突然收缩，化为一个无限小的点，最后无声地消散。

海面恢复平静。

没有小镇，没有怪物，没有女巫。只有一片空旷的海岸线，和远方正常航行的船只。

但在海底最深处，珊瑚丛中，一颗小小的珍珠里，封存着两个意识的碎片：一个是古老的女巫，永远孤独；一个是年轻的迷失者，永远想回家。

它们等待下一个暴风雨之夜，等待下一艘失事的船只，等待下一个相信童话的傻瓜。

然后，故事会再次开始。

永远如此。

鳞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