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想吃苹果吗……
雪是从傍晚开始落的。起初只是些盐粒似的碎屑,敲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谁在窃窃私语。
入夜后,风静了,雪片便膨胀起来,肥厚,绵软,沉甸甸地往下坠,把窗外一切棱角和声响都吞没了。
宿舍里只剩头顶那根老旧灯管的嗡鸣,光线是冷调的青白,照着四张床铺,两张空了。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钉在墙上,一动不动。
洛雪坐在她凳子上,正用一块绒布,细细地擦她那把水果刀。
刀身很窄,刀尖却异常锐利,在灯下流转着一线游蛇似的寒光。她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指尖拂过刀锋时,甚至会无意识地停顿,仿佛在聆听钢铁的低语。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哼那支调子,永远只有几个简单音符组成的,属于她“小矮人朋友”的挖矿歌谣。
其实从开学开始,她就一直在说自己是白雪公主,说我们中有人是要害她的王后。一次一次劝解无果后,也就只能选择忽视她。
两周前,她开始哭闹,说她的七个矮人朋友不见了,消失了三个,怎么找也找不到。
她的眼睛那时瞪得极大,黑白分明,却空茫茫的,映不出我们任何人的影子。她说,剩下的位置,我们三个正好。我们虽然吓了一跳,但也没当一回事。
毕竟,虽然有癔症吧,但起码没做过什么很坏的事。
但是,宿舍里居然真的开始少人。先是总和她争辩的孙琪,说是家里急事,连夜走了,书桌上那盆多肉还没喝完最后一次水。
接着是沉默寡言的李薇,实验报告写到一半,笔还搁在纸上,人却再没回来。她们的东西慢慢蒙了灰,像被这房间渐渐遗忘的器官。
只有我留到了这个平安夜。
绒布停下了。洛雪抬起头,看向我。她的脸颊很白,不是健康的润白,而是像久不见光的瓷器,泛着一种易碎的冷光。
唇上却涂了点艳红的口脂,突兀,扎眼,像雪地里溅开的血。
“你愿意当我的小矮人吗?”她问,声音甜脆,像咬了一口冻梨。
我缩在床角,抱紧膝盖,指甲掐进肉里。恐惧是真实的,从脚底往上爬,冻住脊椎。
我看着她手里那抹寒光,吓得本能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几乎只是下颌一次轻微的颤抖。
“真好。”她笑意更深,眼睛弯成月牙,那里面的光却直勾勾的,钉在我脸上。“那我们……来庆祝一下吧。平安夜,该吃苹果的。”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掌心向上,线条柔和,等待着。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自己枕边。那里,躺着一颗苹果。红得深沉,饱满,表皮光滑如釉,映着顶灯,有一小块明亮的高光,亮得有些刺目。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触到苹果冰凉坚硬的弧面,停顿了一秒,然后握住,将它拿起来,递向她。
空气凝滞了。只有雪花扑窗的闷响。
洛雪的视线落在那颗苹果上。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融化,剥落。那双空洞漂亮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一场暴风雪。
“苹……果?”她喃喃道,声音破碎。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大颗,温热,冲开她脸颊上的脂粉,留下亮晶晶的痕迹。她看着苹果,又像透过苹果看着别的什么遥远而可怕的东西。
“只有你……”她哽咽着,喉头剧烈滚动,“只有你记得……白雪公主后来……最怕苹果……”
握刀的手腕在颤抖,刀尖摇晃,光芒凌乱。她的眼神涣散了,似乎在承受某种内部剧烈的崩解。
那把被她擦拭了许久、准备为我“加冕”的刀,开始缓缓调转方向。锋利的尖端,对准了她自己单薄睡衣下微微起伏的胸口。绒布早不知何时飘落在地。
就在那刀刃要递进血肉的前一刹那,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雪声盖过,但足够清晰,一字一字,平稳地滑入这凝固的、充满泪咸味的空气里:
“这确是,”我说,“你母亲送我的苹果。”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猛地收缩。
她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得太迟。她看看我,又低头看看胸口已然刺破一点肌肤、沁出微小血珠的刀尖,再看看我手里那颗红得妖异的苹果。
“什……么?”气音,微弱得像要断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片冻住的茫然,寸寸龟裂,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
那黑里,有童年夜晚破碎的灯光,有母亲陡然青紫的面孔,有翻滚在地的果盘,有一颗……滚到她脚边的,红苹果。
“不……”她摇头,发丝粘在泪湿的脸上,“不……不是……妈妈是……”
“是吃了苹果。”我替她说完,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般的柔和,“你亲眼看见的,不是吗?那颗红苹果。从此,你就成了白雪公主。只有白雪公主,才会被王后用苹果毒害。你在等你的王后,等了很久。”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刀尖随着颤抖刺得更深一点,血珠连成细线。
“是……你?王后……”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苹果,又往她面前递了半寸。鲜艳的红色,几乎要触到她惨白的鼻尖。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密集,无声,疯狂地覆盖着外面那个世界。
它们扑打在玻璃上,叠成厚厚的绒毯,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隔绝了。
宿舍里青白的灯光,照着洛雪静止的侧脸,照着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上那柄孤零零的刀,照着我手中完美无瑕的苹果。
也照着,我枕头下露出一角的、坚硬的纸张边缘。
我走过去,没有看洛雪,弯腰从枕下抽出那张折叠的诊断报告。纸质硬挺,展开时有细微的脆响。
正面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冷静的判断,追溯着一个女孩因童年创伤(“目睹母亲中毒身亡,毒源疑在苹果里”)而罹患的严重解离性身份障碍与被害妄想。结论清晰,指向明确。
我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雪光将室内映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然后,我将报告重新折好,仔细地,塞回枕下,抚平最后一丝皱褶。
转过身,我走到洛雪床前。她静静地躺着,名字里的那片纯白,此刻真正覆盖了她。我伸出手,指尖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替她合上了那双未曾瞑目的眼睛。
然后,我拿起那颗一直握在手中的苹果,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鲜红的果皮,水声哗哗。我洗得很认真,每一个弧度,每一处凹陷。
洗净后,苹果愈发红亮诱人。
我把它放在洛雪空了的书桌上,端端正正,摆在台灯旁边。
暖黄的光晕笼着它,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平安夜的礼物。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自己床边,坐下,拉过被子盖住腿。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那一片被雪统治的、无声的纯白夜晚。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越来越淡的、新鲜苹果隐约的清香。
“听说你室友癔症发作自杀了啊,好可怕。”
“我昨晚不过出去了一趟,回来就这样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上次你让写的祝福你看像不像?”
“一模一样啊,你简直太会仿字了,和印刷的也毫无差别了吧。”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或许,平安夜的苹果是很好吃的,你也想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