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空地上，瓦砾碎木凌乱铺陈，昭示着不久前那场并不激烈的战斗。

那些由雾气凝聚的巨人和木偶消失后，一直弥漫不散的浓稠灰雾，似乎也随之消退了不少。

至少视野开阔了许多，能望见远处一些倒塌的房舍轮廓，以及更远方那依旧厚重、但不再紧逼的雾墙轮廓。

戚许的视线扫过这片废墟，目光落在那些完全坍塌、只剩残垣断壁的房屋上，停留片刻，开口问。

戚许“现实世界的村子，也是这样？”

她问的是张奕然。

张奕然正蹲在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墩上，用手指百无聊赖地划拉着上面的灰尘，闻言抬起头，脸上那道血痕在稀薄天光下有些显眼。

他撇了撇嘴，摇头。

张奕然“不知道。”

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些，那股子骄纵劲被戚许那一刀削去不少，但语气里还是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太耐烦的直率。

张奕然“我爹娘带我进城后，我就没回来过。”

张奕然“他们倒是提过，离开的时候，村里还有些老人没走，说故土难离什么的……”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眼神里也浮起一丝困惑。

张奕然“副本开启后，我一路找回来，看见的就已经是这样了。”

张奕然“塌的塌，倒的倒，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条野狗都看不见。”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瓦片。

张奕然“要么，是在副本出现之前，这村子就出了什么事，天灾或者人祸，人都没了，房子也毁了。”

张奕然“要么……”

他拖长了声音，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戚许。

张奕然“就是因为副本，这村子才变成这样。”

这两种可能性，指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张泽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跟在戚许身侧，目光懒洋洋地逡巡着四周。

听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歪了歪头，靠近戚许，动作很自然地把下巴搁在了戚许一侧的肩膀上，姿态看起来懒散极了，像只没骨头的大型犬科动物。

张泽禹“姐姐。”

他开口，温热的气息拂过戚许的耳廓，声音有些闷，带着点刚回忆起来的含糊。

张泽禹“我想起来了。”

戚许没动，只是略微侧过头，看向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戚许“想起什么。”

张泽禹“哨声。”

张泽禹说，头发随着他点头的动作，轻轻蹭过戚许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张泽禹“我好像……听到过哨声。”

戚许“哨声？”

戚许重复，眼神专注了些。

张泽禹“嗯。”

张泽禹调整了一下下巴搁着的位置，似乎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继续慢吞吞地说。

张泽禹“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刚进到这个村子附近的时候，那时候我大概已经变小了，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什么都记不得。”

张泽禹“就隐约好像听见有哨子响，很远，很飘忽。”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捕捉那段模糊的记忆碎片。

张泽禹“还有刚才，那个大块头出现，地动山摇的时候。”

他补充道。

张泽禹“好像也有一点点……很轻微的，类似的声音。”

张泽禹“不过那时候太吵了，不太确定。”

张奕然“哨声？”

旁边的张奕然立刻站了起来，一脸狐疑。

张奕然“为什么我没有听到？什么哨声？吹得很响吗？”

张泽禹斜睨了他一眼，根本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又转回到戚许脸上，继续说。

张泽禹“那种哨声……有点特别，不是平时那种铁皮哨子或者体育老师吹的那种。”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张泽禹“像是用嘴巴……模拟出来的鸟叫声。”

张泽禹“学得很像，但仔细听，又有点不一样，调子有点怪。”

张泽禹“一般人估计听不出来，或者只会以为是山里的鸟在叫。”

戚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点邀功般神情的脸，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张泽禹此刻这副黏糊糊、懒洋洋的姿态里，有几分是刻意。

但她没戳破，只是顺着他的话问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纵容。

戚许“那你怎么听出来的。”

张泽禹似乎就在等她这一问，眼睛立刻亮了一下，那点孩子气的认真里，掺进了一点别的、更沉郁的东西。

张泽禹“小时候啊。”

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张泽禹“没人陪我玩。”

张泽禹“院子里有时候会有麻雀，有时候是别的鸟，落在墙头叫。”

张泽禹“我就自己学着它们叫，学猫叫，学狗叫，学鸟叫……学多了，自然就能分出哪些是真鸟，哪些是人装的了。”

戚许搭在他发顶、原本只是虚虚放着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个需要靠模仿动物叫声，来排遣孤独和恐惧的孩子。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言语在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面前，显得苍白又多余。

她只是很轻地，在他柔软的发丝上揉了揉。

戚许“你很棒。”

张泽禹整个人却因为她这个动作和这句话，微微僵了一瞬。

随即，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极大的满足，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用脸颊更依赖地蹭了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带着鼻音的哼声。

然后，他笑了。

他没说谢谢，也没再提那些陈年旧事。

只是安静地靠着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旁边的张奕然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外人难以插足的微妙气氛，再看看张泽禹那副理所当然赖在戚许身上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想起脸颊上的刺痛，最终只是悻悻地扭过头，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

碎石咕噜噜滚出老远，消失在断墙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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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