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内再次陷入沉默，老佛爷拾起地上的念珠，一颗颗摩挲着，仿佛在数着自己的思绪。
她想起了小燕子初入皇宫时的模样，哪个不懂规矩却真诚可爱的姑娘，想起她闯祸的一幕幕，想起她古灵精怪的一幕幕，也想起皇帝看小燕子时，那不同寻常的眼神，她曾以为是皇帝对她女儿般的宠爱，如今竟是男女之情。
说实话，她并没有多厌恶小燕子，她这一生规矩惯了，习惯了规矩森严的皇宫，突然闯入了一个外来者，打破了这个规矩，她觉得她是错的。
可细细想来，何错之有呢？
“起来吧。”
沉默良久的老佛爷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略带疲惫，“皇帝，你可知道，即便是哀家同意，皇后也会极力反对，前朝后宫还是会掀起轩然大波？”
“朕知道。”
乾隆直视她，“所以朕也不是毫无准备，朕会经常将小燕子带在身边，让前朝后宫都习惯她的存在，也会安排她在民间再多行善举，积累声望，她在民间本就有声望，此事不难，待到时机成熟，再以‘还珠格格体弱需静养’为由，让她淡出众人视线，一两年后，换个新的身份重新入宫，虽是掩耳盗铃，却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老佛爷有些惊讶，“你竟谋划至此？”
“为了她，朕愿算尽机关。”乾隆坦然道，“但所有谋划的前提，是绝对不伤害她纯真本性。”
这番话，说得诚恳周全，老佛爷心中坚冰开始融化，她看着乾隆，这个她最了解也最不了解的儿子，作为帝王，他杀伐决断，作为男人，他情深至此。
“朕知道，此路艰难，但赤诚真心，是朕能给予小燕子最大的诚意，当一个人走过一棵大树，看到树影婆娑，怎能不感到幸福呢？”
“也罢，皇帝，你抬头看看这佛像。”老佛爷忽然道。
金身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庄严。
“佛说众生皆苦，求不得苦为最！”老佛爷缓缓道，“哀家这一生，见过太多求不得，先帝求长生而不得，后宫嫔妃求专宠而不得，皇子皇孙求大位而不得，皇帝，你求的这份情，或许是最苦的一种。”
乾隆沉默，静静地听着老佛爷说着。
“但佛也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老佛爷再次起身，走到佛像前，点燃三炷香，“皇帝今日对哀家坦诚相告，这份执着，哀家看到了，你对小燕子的那份谋划，这份担当，哀家也看到了。”
她将香插入香炉，青烟缭绕中转过身来，“哀家可以不阻挠，但有三条，皇帝必须答应，咱们母子二人，击掌为盟。”
“老佛爷请讲。”
“第一，在小燕子明确自己的心意前，你不得越界，人前必须恪守父女之礼。”
“朕答应。”
“第二，不能使用强硬手段，若她选择只做格格，你要亲自为她择一良婿，风光出嫁。”
“不行！她是朕的人！”
“皇帝！你方才说了，有些事太重了，落在她太轻的年纪上她背不动的。”
“......”乾隆没说话，对于小燕子他势在必得。
“第三！”老佛爷目光如炬，“此事若行，必须徐徐图之，绝不可动摇国本，你是大清的皇帝，肩上扛着祖宗基业，天下苍生。”
“是。”
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坚定，老佛爷轻叹一声，“罢了，哀家老了，管不了年轻人的事，更管不了皇帝你的事，只是皇帝，你与那丫头，前路多艰，需得谨慎，莫要一时冲动，毁了那丫头的清誉，也毁了大清的体面。”
乾隆看向老佛爷，发现她眼中竟也泛起了泪光。
“老佛爷......”
“皇帝，你知道哀家为何会同意吗？”老佛爷看着他，神色复杂，“不只是被你的深情打动，也是......哀家在你眼中看到了哀家当年求而不得的痛苦，哀家也曾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只是天不遂人愿，几十年都过去了，后宫秘辛，本不该说。”
老佛爷苦笑，“但今日既说到此处，哀家便也就告诉你了，曾经哀家那份遗憾，也曾折磨过哀家，所以，哀家也不愿你再重蹈覆辙。
无论吉凶都要去做的人，无需问天意，此刻即是天意。”
她走到乾隆面前，伸手为他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充满了为人母的慈爱，“去吧，按照你的谋划慢慢来，哀家......不阻挠便是。”
“谢老佛爷体谅。”
“先别谢。”老佛爷神色恢复严肃，“哀家只是同意你们‘有机会’，而非‘一定能成’，这其中的艰难，你比哀家清楚，另外，令妃那边......”
“令妃聪慧，早已察觉，目前倒也并未多言。”乾隆道，“朕会处理。”
老佛爷点头，“令妃是个识大体的，会明白的，至于皇后......”她顿了顿，“皇后重规矩，此事暂时不要让她知道。”
“朕明白。”
离开慈宁宫，乾隆心中沉甸甸的。
老佛爷的警告不无道理，但他已无退路。
前世的遗憾如影随形，这一世，他宁负天下人，也不负她。
回到养心殿，乾隆推开窗，望着漱芳斋的方向，阳光如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灿烂的光。
“小燕子，这一世，纵使千夫所指，朕也要为你撑起一片天。”
......
乾隆走后，老佛爷站在慈宁宫的床前，同样望着金碧辉煌的紫禁城，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她低声诵经，不是祈求佛祖阻止这段情，而是祈求佛祖庇佑他们少受磨难。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她喃喃道，“皇帝，但愿你和那孩子，能得一个善果。”
月光照亮在她斑白的鬓发，这个历经两朝的女人，最终选择用理解代替训斥，用体谅代替阻拦。
或许，在这深宫高墙之内，爱本身就是最珍贵的奇迹。
而奇迹，也值得被郑重以待。
......
而此刻的漱芳斋里，小燕子正躺在床上发呆，暗香亭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浮现，乾隆的眼神、话语、触碰......这一切都让她心乱如麻。
只是。
她不知道，在分开的这短短的一个时辰内，那个让她又依恋又惶恐的人，已经为她说服了老佛爷，挡住了最大的麻烦，也不知道，她自己那颗乱如麻的心，即将面临着更深的沉沦。
情网已织就，她和他都在网中央，而这张网上纵横交错的丝线，是深宫的红墙，是世俗的眼光，是身份的枷锁。
也是两颗跨越轮回，执着相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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