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正厅,令妃环顾四周,目光在桌子上未收起的文房四宝上停留片刻,眼波流转,轻笑道:“小燕子,你这段时间真是勤勉,又在练字?皇上亲自教你就是不一样。”
这话说得温和,小燕子不知为何却听出了一丝异样,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含糊的应道:“写得还是很难看,给皇阿玛丢脸了。”
“你呀,谦虚了~”令妃在主位坐下,接过明月奉上的茶,却也不急着喝,“皇上疼你,自然看你什么都好,就像这茶,虽不是顶级的雨前龙井,但因为是你们两个端给我的,喝起来自然也格外香甜”
紫薇闻言,脸色微变,小燕子却懵懂地点头,承认道:“是啊,皇阿玛对我最好了。”
令妃笑容更深,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可不是吗,皇上对你的好,满宫上下都看在眼里,你瞧,这漱芳斋的布置,比你刚进宫那会儿是一天比一天精致了,听说前些日子皇上特意命人从江南运来了一批上好的紫檀木家具,都送到你这儿来了。”
小燕子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抬眼看向紫薇,紫薇见状立马上前一步,温柔地笑道:“令妃娘娘,皇阿玛宠爱我们,这是皇阿玛的恩典,我和小燕子都受宠若惊。”
“恩典......”令妃轻啜一口茶,凤眼微抬,“是啊,皇上的恩典,向来是雨露均沾,只是有些恩典太过厚重,反倒让承受的人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紫薇,还有你们几个,先退下吧,本宫有几句话要和小燕子单独聊聊。”
“是。”紫薇虽然心有担忧,但令妃这样说了,她也只能顺从地应下了。
等人都离开了正厅,令妃才缓缓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没有外人在场,令妃的语气也不再似方才那般绵软,多了几分疏离与凌厉。
“本宫听说,这些时日你整日待在养心殿,今日皇上还在御花园单独召见了你?并且整整待了一个时辰?”
小燕子心头一紧,总觉得今日的令妃娘娘有些皇后的影子,咄咄逼人,“是......是皇阿玛教我读书。”
“哦?读书?”令妃微微一笑,“皇上日理万机,却还能抽出这么多的时间过问你的功课,这份父女之情,真是令人动容,这后宫这么多的格格,本宫头一次听说此事,倒显得是本宫孤陋寡闻了。”
她的话明明是在夸赞,每一句也都说的温温柔柔,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日的令妃句句单词,让小燕子如坐针毡。
“本宫今日来,一是看看你们这儿有没有要添置的,省的皇上操心,二来......”令妃轻轻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继续道,“这二来嘛,小燕子,你不觉得,你和皇上之间走得太近了吗?”
小燕子抬眼看向令妃,眼神带着几分慌乱与无措,“我......”
“皇上宠爱格格,格格更要懂得分寸,皇上教导格格,是长辈对小辈的关爱,但格格如今也不是三岁孩童了,女大避父,你该懂得避嫌了。”
小燕子的笑容僵在脸上,“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令妃抬手抚了抚鬓角,动作优雅,“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方才本宫说了,近来宫中有些闲话,说是格格与皇上太过亲近,失了皇家体统,你是从延禧宫出来的,是本宫亲自教授的你宫中规矩,本宫也是怕此事传出去丢的是我令妃的颜面,这才专程来提点几句,免得明日酿下大祸。”
“你知道的在这深宫之中,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轩然大波,尤其是像你这样得皇上宠爱的格格,更是众矢之的,从前种种,不用本宫多说你自然有所体会。”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有些界限,即便是父女之间,也该守得清清楚楚,皇上对你的疼爱,满宫上下都看在眼里,可这份疼爱若是过了界,恐怕对你,对皇上,都不是好事。”
小燕子的手微微颤抖,令妃继续道:“忘了分寸,忘了自己是谁,那这后果......”
“我......”小燕子想要辩解。
令妃抬手制止,“本宫知道你单纯不懂这宫中的弯弯绕绕,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提点,本宫在宫里这么多年,亲眼见过受皇上宠爱的人不计其数,皇上对你,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可这‘一时’若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你的名声,皇上的名声,皇家的颜面,可就全毁了。”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花瓶中刚摘下的红梅,“这梅花虽美,却也只开一季,宫中的宠爱也是如此,今日繁花似锦,明日可能就零落成泥,聪明人知道在最美的时候收敛锋芒,而不是一味的张扬,最终引来妒忌与祸患。”
“我与皇阿玛,只是父女之情......”
“自然,自然是父女之情。”令妃笑得云淡风轻,“可旁人未必这么想,格格可知道,皇后娘娘前几日还在慈宁宫问起,说你最近频繁出入养心殿是否妥当,还说这漱芳斋比养心殿还热闹,皇上一天来好几趟。”
闻言,小燕子怔愣,皇后一向不喜欢她,若真抓住了把柄......她自己是小事,她最怕连累的紫薇。
“其实也怨不得别人多想。”令妃叹口气,像是真心为她着想,“就说你身上带着的龙纹玉佩,那可是皇上的心爱之物,日日佩戴在身上,从不轻易离身,如今却戴在格格身上,难免会引人侧目。”
小燕子下意识摸向胸前的玉佩,指尖冰凉。
“我......我明日就还回去。”小燕子慌乱道。
令妃却摆摆手,“皇上既然给了格格,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只是这道理,旁人不一定懂,本宫是怕格格年纪小,不懂人心险恶,被人背后议论还浑然不觉。”
说实话,令妃也不敢让小燕子把玉佩退回去,笑话,这不是找死吗。
“你看看外面枯败的花木,这宫中的花呀,开得太盛,总招人嫉妒,尤其是那些没根没基的,凭一阵风就飞上枝头的,风停了,摔得最惨。”
这话说得已近乎直白,小燕子咬住下唇,双手在袖中握紧,因为永琪之事,她在愉妃那里听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话。
“娘娘是在说我......德不配位吗?我这还珠格格不就是靠一阵风吗?”
“哎呀,小燕子,你误会了。”令妃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一脸惊讶地否认着,“本宫只是就花论花,你是皇上亲封的还珠格格,何来‘德不配位’之说,只是......”
她顿了顿,走近小燕子,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格格’二字,说到底是皇恩浩荡,皇恩能赐,自然也能收,格格说是不是?”
小燕子浑身发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在这深宫之中,有多让人窒息。
原本温柔慈爱的令妃也能有第二幅面孔。
仅仅只是赏梅就已经将她置于如此的风口浪尖。
“本宫今日说这些,也是为了格格好。”令妃重新坐下,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模样,“你还年轻,不知这后宫之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等着挑错,皇上对你好,你更要谨言慎行,莫要让皇上为难。”
“皇阿玛......为何会为难?他说我的这些麻烦对他来说都不够看的。”小燕子喃喃道。
令妃笑了,那笑容里有小燕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皇上是天子,自然没什么能为难的,可格格要知道,皇上再疼你,也要顾全皇家颜面,朝堂议论,若真闹出什么不好听的,皇上就算想护着你,也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好比之前你和永琪的事你忘了?按说皇上掌管着指婚权,他要是想成全自然能成全。”
令妃说得每句话都合情合理,处处为小燕子着想,可每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割的小燕子体无完肤。
她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几分,“小燕子,你入宫也一年了,皇上和你之间总带着写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他在你面前心情总是很好,皇上看你的眼神,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同,这份‘不同’若是传出去,御史台那些言官会怎么说?你莫要以为有皇上护着,就能无视这世间礼法。”
“当然本宫相信你是懂事的,只是年轻姑娘,难免会因为别人的好而失了分寸,往后见皇上,记得多带几个宫女太监,说话时,保持三步之距,皇上的赏赐,能推则推,特别是那些过于贵重的。”
字字句句,如针刺心。
小燕子终于明白了令妃今日前来的真正目的,她不是来关怀的,而是来警告的。
“娘娘教诲,小燕子记住了。”她低声道。
令妃满意地点头,“记住就好,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光有皇上的宠爱是不够的,那些看不见的规矩,比皇上的旨意更能决定一个人命运。”
“其实说起来,也该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令妃话锋一转,“你和永琪之间注定有缘无分了,都这么久了,你也该放下了,马上过年就十九了,寻常人家女儿,这个年纪都该许配人家了,虽说如今你身份尊贵,但女大当嫁,总待在宫里也不是个事,马上紫薇也要出嫁了,这漱芳斋就剩你一个人怪孤单的。”
其实,令妃是怕紫薇走了,乾隆更无所顾忌了......毕竟紫薇在,他还得拘着......
她现在就想着怎么才能拆开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