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在风里晃,铁丝网的影子斜斜划过青石板,像一道疤。
我蹲在巷口外,手抠进网眼,指节发白。铁丝刮着掌心,火辣辣的疼。身后那条小巷空荡荡,晨光把墙影拉得又细又长,没人追来。
小周没跟上来。
可他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苏念,别忘了自己。”
我记得。可我现在顾不上。
背包贴着后背,第一颗蓝弹珠在胸口位置发烫,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翻过去的时候膝盖撞上了水泥墩,闷响。落地时没站稳,手撑地,碎石扎进掌心,血立刻涌出来,混着泥,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
落在脚边的瓦砾上。
又一滴。
砸在半埋土里的蓝弹珠上。
它忽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闪烁,是猛地一跳,蓝光炸开,像水底突然浮起一团幽火。光晕里有个人影,侧脸轮廓分明——林墨白。他嘴唇动了动,没声音。可我读得出来。
他说:别来。
我没动,盯着那道影子。风吹过来,光散了,弹珠又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喘了口气,把血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包里掏出那颗芯片。它也在跳,蓝光和弹珠同步,频率一致。我把它们并排放在掌心,两股温热贴着皮肤,像在互相认亲。
“你说别来……”我低声说,“可我不来,你就真的没了。”
说完,我站起来,往废墟深处走。
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声。头顶是断裂的钢筋,像被巨兽啃过的骨头,歪斜地刺向天空。水泥板叠着水泥板,缝隙里长出野草,湿漉漉的,沾着昨夜的雨。空气里有股味儿,铁锈、烂木头、还有点烧焦的塑料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走到讲台位置。当年这儿是三楼,现在塌成一堆,只剩个水泥墩,上面还留着半截黑板。字迹模糊,但能辨出一个“春”字的尾巴。
《春》。
朱自清写的。
我们逃课那天,躲在这儿背书。他坐讲台上,我坐第一排,他一句我一句。他嫌我背得太慢,就转着手里的钢笔,说:“你要是再错一个字,我就把你名字从课桌上划掉。”
我说:“那你先划吧,反正我也不会背。”
他笑了,伸手揉我头发:“你傻啊,我怎么可能划?”
现在,那张课桌还在。半截埋在瓦砾里,桌面朝天。我蹲下去,手指摸到刻痕。
“苏念 & 林墨白 Forever”。
字很深,是我用美工刀一点点刻的。那天他说太肉麻,可我看见他低头笑,耳尖红了。
我指甲抠进刻痕,血渗进去,把字染红。
“你还记得吗?”我对着空气说,“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我开始挖。
不是用工具,是用手。一块块搬开碎石,掀开水泥片。指甲劈了,皮翻起来,疼得钻心,但我没停。每挪开一点,就像撕开一层结痂的旧伤。我知道底下有什么在等我。
第二颗弹珠是在讲台底下找到的。卡在钢筋缝里,沾满灰泥,像个普通的玻璃球。
我把它抠出来,捧在手里。
血滴上去。
蓝光炸起。
比刚才更亮。
光里的人影清晰了。
林墨白站在讲台前,背对我,校服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手腕。他没回头,声音低得像从水底传来:
“别找了。你会消失的。”
我喉咙一紧。
“我不会消失!”我吼出声,声音在废墟里撞来撞去,“你还在这儿!我就没输!”
他缓缓回头。
脸是他的,可眼神不对。空的。像屏幕卡住,数据流冻结。瞳孔里没有光,只有细密的代码在闪,一串串,快得看不清。
“你每次忘记我,我就死一次。”他重复这句话,语气平得不像人,像录音。
“可我还记得!”我冲上去,想抓住他,“我一直记得!我每天都在写‘明天见’!我在灰烬里写,在梦里写,在脑子里写!我从来没停过!”
他看着我,没动。
然后,光灭了。
弹珠冷却,落在我手心,沉得像块冰。
我喘着气,手指抖得厉害。我把这颗弹珠塞进内衣口袋,紧贴胸口。和第一颗挨着。
两股热意贴着皮肤,跳。
我继续挖。
越往下,阻力越大。钢筋交错,水泥板叠压,像谁故意把这里封死。我用指甲抠,用肘顶,用鞋跟踹。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混着泥,在地上画出几道红痕。
挖到第三块的时候,记忆开始反噬。
我抓着一块水泥边缘,用力往上掀。突然眼前一黑。
火光。
爆炸。
轰的一声,整栋楼在抖。我被推了一把,摔进通风管。最后一眼,是林墨白转身,背影冲进火海。
可这次不一样。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睁着。
不是瞳孔。
是两串滚动的数据码。
定格在:“0.87s before detonation”。
我猛地回神,手还抠在水泥上,冷汗从后背窜上来。
我低头看手。
血是从哪儿来的?我怎么在这儿?我在找什么?
脑子里空了一瞬。
然后,弹珠在胸口跳了一下。
记忆回来了。
林墨白。
弹珠。
我在找他。
我靠着水泥墩喘气,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快得不像话。我把手伸进包,摸到芯片。它也在跳,频率和心跳一致。
我咬牙,继续挖。
指甲翻了,肉露出来,疼得像被刀割。可我不停。每一下抓挠,都像在撕开一层皮,露出里面的血肉。
第三颗弹珠埋得最深。
在地下三尺,夹在两根钢筋中间,像被特意藏起来。
我跪在地上,用断指甲一点一点抠。血糊满了手,滑得抓不住。我脱下外套垫在膝盖下,继续抠。
终于,它松了。
我把它拿出来,捧在手心。
这颗不一样。
表面干净,几乎没有磨损,像是刚被人放进去的。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我回头。
小周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拎着那只卡通猫保温杯。杯盖开着,热气往上冒,里面飘出一点蓝光,一闪,又一闪。
他看着我,眼神很静。
“停下。”他说,“你脑波同步率已达92%。再持续,你会永久丢失自我认知。”
我没动,手还捧着第三颗弹珠。
“你也想让我忘了他?”我冷笑,“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希望我忘了你?”
他没答。
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到离我不远的地方。风吹起他额前的发,我看见他左耳后,那块皮肤又在闪,像信号不良的屏幕,一闪,又一闪。
和林墨白的卡顿,一模一样。
“我爸死了。”我声音哑了,“林墨白死了。你们都想让我忘——可我记得,他们就还活着一点!”
小周低头,看我染血的手。
“我每天都在等你忘记我。”他忽然说。
我愣住。
“你说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耳后的那块皮肤,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什么。
“我是第三个备份。”他说,“前两个,因为你爸的记忆衰减,消失了。我……不想做第四个。”
我脑子嗡的一声。
“可如果我忘了……”我声音发抖,“你们就真的没了啊!”
“可如果你不放,”他看着我,眼神像刀,“你会疯。你已经分不清,是你在记得我们,还是我们在控制你。”
我没说话。
风穿过钢筋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
我低头,把第三颗弹珠也塞进内衣口袋。三颗贴着胸口,蓝光透过衣服隐隐闪烁,像在回应什么。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废墟死寂。可我能感觉到——底下还有东西在动。更多弹珠,正在苏醒。
我转身,继续往深处走。
小周没拦我。
我没回头。
第四颗弹珠是在一面倒塌的墙下找到的。埋得浅,像是自己从土里钻出来的。
我跪下去,手指插进泥里,把它抠出来。
刚拿到手,就觉得不对。
太光滑。
前三颗都有磨损,有划痕,有泥土侵蚀的痕迹。这颗像新的一样,表面光洁,蓝光内敛,不闪。
我用袖子擦了擦。
晨光斜照进来,落在弹珠上。
它内部有东西。
我凑近看。
一颗微型芯片,嵌在核心位置。很小,像米粒大。表面蚀刻着字。
我屏住呼吸。
“MB-Backup_01”。
我手指一抖。
MB。
林墨白。
Backup。
备份。
01。
编号。
我猛地抬头,看向小周。
他还站在那儿,没动。
我盯着他左耳后。
那块皮肤又闪了一下。
代码片段浮现——
“MB-01”。
和弹珠里的一样。
我喉咙发紧,心跳猛地一滞。
然后。
四颗弹珠同时跳了一下。
蓝光齐闪。
和我的心跳,完全同频。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第四颗弹珠,指尖发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所以你是他的备份,还是……他是你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