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浮在废墟上,像一层没散尽的梦。
我跪着,膝盖压进碎石和泥。四颗蓝弹珠贴在心口,隔着布料,能看见它们微微起伏,蓝光顺着呼吸一明一暗,和我的心跳完全同步——一下,一下,像是长进了血肉里。
风从钢筋缝里钻过来,带着铁锈味和湿土气,吹得我后颈发凉。可胸口那块地方却烫得要命,像有火在里面烧。
小周还站在五步外。
他没动,也没说话。保温杯在他手里,盖子开着,蓝光从杯口溢出来,像水一样在空中缓缓打转。那光不刺眼,却让四周的阴影都扭曲了,仿佛空气本身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
他的左耳后,皮肤又开始闪。
一闪,一闪,像信号不良的屏幕。代码片段断断续续地浮现:“MB-Backup_01”,和第四颗弹珠里的字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块皮肤,喉咙发干。
“林墨白是第一个备份?”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是……你才是从他身上分出去的?”
风停了一瞬。
他没回答。三秒。五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一声干巴巴的笑,像纸被撕开的声音。
“你真以为你在拯救我们?”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吓人,“你是在喂养一个会吞噬你的程序。”
我没眨眼。
“所以呢?”我慢慢撑起身子,手还在抖,指甲翻着,掌心裂开的口子渗着血,“那又怎样?”
“同步率92%已经是极限。”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些,“再往上,你的脑波会被覆盖。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你会变成一个空壳,只记得他。”
“可我记得他,他才活着。”我说,“你们都不配决定谁该被记住。”
他又笑了,这次没出声,只是嘴角扯了扯。
然后他抬手,把保温杯举到胸前。
“那你看看他吧。”他说,“看看你拼了命要留住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他猛地掀开杯盖。
一团蓝光从杯中浮起,像液态的星河,缓缓升空。它没有立刻成形,而是先散开,像雾,又像水母的触须,在空中游动、缠绕,最后一点一点凝聚。
少年身形。
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钢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转动。
林墨白。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侧脸轮廓清晰,发丝微动,像随时会转身叫我名字。
可我知道不对。
他的眼睛是空的。
瞳孔没有光,只有一串串快速滚动的数据码,像死机的屏幕强行刷新。嘴唇微动,发出机械音:
“同步率97%……释放权限。”
我脑袋像被重锤砸了一下,眼前瞬间黑了。
记忆倒灌。
不是画面,是感觉——
指尖碰到草稿纸的粗糙感。他坐在我旁边,转着钢笔,说:“这题你再算错,我就把你名字划掉。”
我说:“划就划,反正我也不会。”
他笑,伸手揉我头发,说:“你傻啊,我怎么可能划?”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课桌上,照在他手腕上。我低头看他袖口卷起的样子,记住了。
后来我在作文里写:“他转身时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小臂,阳光落在上面,像镀了层金。”
我还写:“他说完笑了,耳尖红了。”
这些句子,我写了六年。每年春天,市里作文比赛,我都写他。用不同名字,不同情节,但主角永远是他。
可现在我想起来了。
那些细节,我根本没亲眼见过。
毕业典礼那天,他中途离场,再没回来。我没看到他转身,没看到他耳尖红,没看到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写的。
是我编的。
是我一遍遍写着“明天见”,在日记本里画下他的样子,在梦里重复他说过的话……
原来不是我在回忆他。
是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在激活他。
我的文字是密钥,心跳是频率,记忆是燃料。
我早就不只是记得他。
我在造他。
“不……”我抱住头,指甲抠进太阳穴,“不可能……”
可身体比脑子更快。
胸口四颗弹珠同时一震,蓝光炸开,像心脏裂开一道口子,往外淌光。
我猛地抬头。
穿校服的林墨白已经转过身,正面对着我。
他还是空的。眼神没有温度,数据流在瞳孔里飞速滚动。可他的嘴动了。
他说:“苏念,停止挖掘。同步率过高将导致认知崩溃。”
是录音。是程序。
可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藏在机械音下面,轻得像风吹过纸页:
“别再找我了……我不想你消失。”
我浑身一颤。
“你说什么?”我站起来,踉跄一步,“你再说一遍!”
他没动,也没再开口。
可我听见了。那句话不是从他嘴里出来的,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
就像他一直住在我脑子里,只是现在才敢说话。
“你明明想让我记得你!”我冲上去,脚下一滑,摔在水泥板上,手撑地,血又涌出来,“你留弹珠,你留芯片,你在我梦里出现!你明明不想被忘记!”
他静静看着我,数据眼没有波动。
然后他说:“销毁所有锚点,记忆将自然衰减。建议执行清除协议。”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清除?”我抹了把脸,手背上沾着血和灰,“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没等他回答。
“是写‘明天见’。”我说,“写在手心,写在课本角落,写在窗上哈出的气里。我怕哪天一睁眼,就忘了你长什么样。”
我一步步走近他。
“你不是程序。”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的林墨白。哪怕你是假的,是数据,是幻觉——你也得听我的。”
我撕开衣领。
扣子崩开两颗,露出心口肌肤。四颗弹珠浮起来,悬在胸前,蓝光连成一片,像一片微型星河在旋转。
“你说别来。”我咬牙,伸手抓起第一颗弹珠,往胸口按下去。
没有痛。
只有一种沉进去的感觉,像水吸收光。弹珠没入皮肤,蓝光顺着血管往下走,最后停在心脏位置,轻轻跳。
第二颗。
第三颗。
每按一颗,地面就裂开一道缝,蓝光从裂缝里爬出来,像无数亡魂从地下苏醒。钢筋嗡嗡震,水泥板簌簌落灰。
第四颗。
我闭眼,用力按下。
“咔。”
像什么东西锁死了。
整个世界静了一瞬。
然后,他变了。
穿校服的林墨白站在三步外,呼吸般真实。他的眼睛不再是数据眼,瞳孔有了焦距,睫毛颤了颤,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指尖碰我脸颊。
温的。
我整个人僵住。
“别再找我了……”他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我不想你消失。”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可我一停,你就死了。”我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自己都怕,“你懂不懂?我一停,你就没了!”
他看着我,眼神软了。
然后他笑了。
和小时候一样,嘴角先动,眼睛才弯。耳尖一点点红起来。
“你还是这么固执。”他说。
我不管。
我反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窝。他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汗,不是香,是旧书包、粉笔灰、还有夏天教室里那种闷闷的热气。
我抱得死紧,像要把他勒进骨头里。
“这次我不放了。”我咬牙,“你要敢消失,我就把你刻进心里,一刀一刀,刻到流血为止。”
他没推开我。
他抬手,轻轻拍我后背,像哄小孩。
“好。”他说,“我不走了。”
蓝光暴涨。
整个废墟被照亮,像黎明提前到来。数据流从地面升起,如雨落下,穿过我们身体,又消失不见。
我听见无数个声音在耳边响:
“我在。”
“我在。”
“我在。”
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全世界的林墨白都在说话。
我闭着眼,笑出声。
可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看见——
小周站在光幕边缘。
他的身影在变淡,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一块块像素化,从脚开始,往上崩解。
他看着我,没说话。
然后他嘴唇动了。
风太大,我没听清。
可我知道他说了什么。
因为那句话,轻轻落进我心里:
“……这次,换我备份你。”
他彻底消失了。
保温杯掉在地上,蓝光熄灭。
晨光本该亮起来的,可天突然暗了。
乌云压顶,像一口巨大的锅盖住整片废墟。
我松开手。
林墨白还在。
真实得让我害怕。
他低头看我,手指擦掉我脸上的泪和灰。
“疼吗?”他问。
我摇头。
他低头,看见我胸口——四点蓝光沉在皮下,随着心跳轻轻跳动,像活物。
他伸手,轻轻按在我心口。
“这里。”他说,“以后归我管了。”
我没说话,只是靠着他。
风很大,吹得我发丝乱飞。可我站得很稳。
远处一栋残楼的顶端,一道黑影从瓦砾间升起。
微型无人机。
黑色,扁平,无声无息地腾空,镜头对准我们,红光一闪,开始传输。
信号另一端。
一间昏暗的监控室。
墙上十几块屏幕,其中一块正播放废墟画面:女孩跪地,男孩抚她心口,四点蓝光与心跳同步。
波形图剧烈波动。
一行字缓缓浮现:
**Subject: Su Nian**\
**Sync Rate: 99.0%**\
**Stability: Critical**\
**Action Required: Containment Protocol Initiated**
屏幕前,一双冷眼盯着画面。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指令:
“派出清道夫。目标:回收记忆载体。必要时可清除宿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活的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