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像被人泼了墨。
乌云压在头顶,沉得能拧出水来。风从废墟的裂缝里钻进来,带着铁锈、湿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臭氧味,像是雷雨前空气被电烧焦的味道。我靠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听那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钟摆,和我的完全同步。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我拼了命找回来的人,终于回来了。不是幻影,不是程序,是温的,会呼吸,会拍我背哄我睡觉的那个林墨白。他手指还卡在我发丝里,掌心贴着我后颈,暖意顺着皮肤往下渗。我闭着眼,想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可他突然僵了。
手猛地收紧,指节一扣,几乎掐进我肩膀。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松开我,转身,目光钉死在西边那栋塌了半边的写字楼上。
那里,三楼的破窗后面,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太快了,像猫跃过窗台,连轮廓都没留下。
“别出声。”他低头看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我没动,但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他又看了眼那扇窗,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笑着说我固执的少年,而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刀刚出鞘时的寒光。
“有人来了。”他说。
我一把抓住他手腕,“那就一起跑!”
他反手挣开,把我往后推。力道不大,但我踉跄了一下,踩到一块碎水泥,差点摔倒。
“你先走。”他盯着那栋楼,语速很快,“我拖住他们。”
“拖住?”我声音发抖,“你又要一个人消失是不是?”
他回头,看我一眼。
那一眼,像钝刀割肉。
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话。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很难吞的东西。
“这次不一样。”他说。
“有什么不一样?”我冷笑,指甲掐进掌心,“十年前你一声不响地走,十年后你从数据里爬出来,现在又说要替我挡?林墨白,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决定了?”
他闭眼,睫毛颤了颤。再睁眼时,眼底泛红,不是哭,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烧。
“可我怕我害了你。”他说。
我愣住。
风更大了,吹得我头发糊在脸上,嘴里全是灰和铁锈的腥味。
“怎么,现在才怕?”我咬牙,“你早干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写‘明天见’,写到手指抽筋?你知不知道我翻遍全市的作文比赛名单,就为了看你有没有用别的名字参赛?你知不知道我梦见你站在讲台上,转着钢笔,说‘这题你再算错,我就把你名字划掉’——可你连一句再见都没给我!”
我越说越快,眼泪却一滴没掉。它们卡在眼眶里,烧得生疼。
他看着我,没辩解。
然后他忽然抬起左手,掀开校服袖子。
皮肤上,绿色代码一闪一闪,像坏掉的电子屏。
“MB-Backup_01|Sync_Status: Unstable”
字符断续跳动,最后定格在“Unstable”上,闪了两下,熄灭。
“我不是原来的他。”他说。
我脑中轰地炸开。
不是他?
那是什么?一个继承了记忆的程序?一个会模仿他笑、他说话、他转钢笔的复制品?
我盯着他左臂,那块皮肤已经恢复如常,可我眼前全是那些滚动的代码,像虫子一样往心里爬。
“所以你是谁?”我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一个会心疼我的程序?一个被我写出来的角色?”
他摇头,动作很慢。
“我是记得你写下的每一个字的人。”他说,“你写他耳尖会红,我就红。你写他会在下雨天把伞倾向你,我就倾向你。你写他答应过不走——所以我来了。”
风卷着碎纸和灰,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
我忽然想起什么。
小周消散前,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
但我心里清楚地浮出那句话:“……这次,换我备份你。”
原来如此。
他们都不是“原版”。林墨白是父亲系统里的第一个备份,而小周,是第二个。我是钥匙,是燃料,是让这些数据变成“人”的唯一变量。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林墨白,不是我童年认识的那个男孩。
他是我写的他。
是我一遍遍写“明天见”,写他揉我头发,写他帮我捡橡皮,写他在奥数题本上画笑脸……是他靠着这些文字活下来的。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怕。
“那你现在要去送死?”我声音发颤,“因为你不是‘原来的他’,所以你觉得你死了也没关系?”
他没回答。
远处,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落地,很轻,但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红光从西侧扫过,贴着地面旋转,像探照灯,又像扫描仪。光柱扫过水泥板,裂缝里的蓝光残痕立刻亮了一下,像被激活的神经末梢。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来,一手搂我腰,一手护住我头,猛地将我压在身下。
后背撞上碎石堆,疼得我闷哼一声。他整个人盖在我上面,肩胛骨硌着我的锁骨,呼吸喷在我耳侧,急促而滚烫。
水泥碎屑溅在他背上,他一声不吭。
红光扫过,退去。
他没立刻起身,而是侧耳听了听,才慢慢撑起身子。
“没事了。”他说,伸手拂掉我头发上的灰。
我盯着他后颈——那里有道浅痕,像是旧伤。可我不记得林墨白有这道疤。
“你以前……也这样护过我?”我问。
他顿了一下,眼神有点飘,“不记得了。只是……身体记得。”
身体记得。
不是记忆,是程序设定的本能。
他保护我,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因为在他的底层代码里,写着“优先保护苏念”。
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恨。
“你走。”我说,突然推开他,“你走,别让我看见你牺牲自己。”
他站着没动。
“藏好。”他脱下校服外套,塞进我怀里,“裹紧点,别出声。”
“你要去哪?”我死拽他袖子。
他没答,只伸手抚过我脸颊,指尖温热,像小时候我发烧时他摸我额头那样。
“乖乖的,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转身,冲进黑暗。
身影被倒塌的墙体吞没,再没回头。
我蜷进钢筋交错的缝隙里,像只受惊的猫。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在身上,却压不住发抖。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湿气和金属的冷。
我喘了几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外套内袋——那里有个硬东西,硌手。
掏出来一看。
是他那支旧钢笔。
黑色笔身,磨得发亮,笔夹有点歪。他从初中就用这支笔,说是握着顺手。我一直以为是普通的文具店货色。
可现在,借着天上偶尔闪过的微光,我看到笔身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MB-Backup_01”
和他皮肤上闪过的代码,一模一样。
我手指一抖,差点把笔摔出去。
原来如此。
他不是偶然出现在考场,不是巧合重逢。他知道我会参加联考,知道我会写作文,知道我会在春天投稿,所以他提前布局——留弹珠,留芯片,留梦境。
他知道我会来找他。
所以他让自己成为能被写出的存在。
而现在,他选择替我赴险。
不是因为他是“林墨白”,而是因为他记得我写下的每一个字。包括那句“他说完笑了,耳尖红了”——那是我编的,可他做到了。
我忽然明白小周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了。
“这次,换我备份你。”
不是换我成为备份。
是换我成为被记住的人。
而他和林墨白,都是自愿消失的载体。
雨开始落了。
先是几滴,砸在水泥板上,发出“啪”的轻响。接着越来越密,打在铁皮上,像鼓点。我蜷在角落,听着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四点蓝光还在胸口,随着呼吸一明一暗。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笔。
笔尖突然微微发烫。
我吓了一跳,差点扔出去。
可它没有变热,只是像被体温焐暖那样,一点点升温。蓝光从笔芯里渗出来,微弱,却清晰可见。
而且——
和我的心跳同频。
一下,一下,闪烁。
我盯着它,呼吸放轻。
然后,我无意识地,在掌心写下两个字。
“出现。”
墨迹未干。
可就在最后一笔落下时,那两个字竟在空气中轻轻震颤,像水面涟漪,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皮肤,成形于世。
我猛地攥紧拳头。
远处,火光闪现。
不是闪电。
是手电筒。
战术靴踩碎玻璃的声音清晰可闻,至少三人,脚步整齐,呈三角阵型推进。他们不说话,但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安全区域,避开松动的水泥板和裸露的钢筋。
专业得不像普通人。
“清道夫”来了。
我背靠断墙,慢慢站起身,把钢笔插进衣兜。外套还裹在身上,带着他的味道——旧书包、粉笔灰、还有夏天教室里那种闷闷的热气。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打在我脸上,混着泪流进嘴角。
咸的。
像十年前毕业那天,我没敢哭出来的味道。
我抬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
黑暗浓得化不开。
可我知道他在那里。
也许正替我引开他们。
也许已经……
不行。
我不能让他白费。
我不能让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变成祭文。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然后,我冲进雨幕,对着那片黑暗,对着整个城市,对着所有想抹去他的人,嘶声喊出:
“林墨白!你要敢代我死,我就让全世界都忘记你!从此以后,没有你的名字,没有你的故事,连灰都不剩!”
声音被雨吞没,可我知道他听得见。
因为他是被我的文字唤醒的。
因为他的心跳,和我同步。
雷光一闪。
照亮我手中的钢笔。
笔尖蓝光大盛,几乎刺眼。
而我掌心那两个字——“出现”——竟缓缓离体,悬浮在雨中,微微震颤,像一颗即将破土的种子。
远处,脚步声逼近。
我转身,背靠残墙,右手插进衣兜,握住钢笔。
笔身滚烫。
心跳加速。
蓝光顺着血管往上爬,直冲指尖。
我知道他们来了。
我也知道,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写“明天见”的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