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炸开,像天穹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那一瞬,整个废墟都被照得通明。三道黑影站在断裂的水泥板上,呈三角阵型压来。他们穿着深灰色战术服,头戴面罩,镜片泛着红光,像某种机械生物的复眼。枪口没有对准我的脑袋,而是稳稳锁在胸口——正对着心跳的位置。
我没有动。
脚底踩着碎石堆,湿滑的泥浆从破洞的运动鞋里挤出来。雨还在下,顺着发梢流进脖子,冰得我一抖。可掌心却烫得像要烧起来。那支钢笔死死攥在手里,笔身震颤得厉害,蓝光顺着血管往上爬,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钻。
我后退半步,脚踝突然一陷。
尖锐的瓦砾扎进皮肤,疼得我咬住牙。不能倒。我撑着墙站起来,雨水混着血往下淌。他们没说话,只是缓缓逼近,步伐一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我知道他们不是人。
至少,不只是人。
“目标激活高维书写。”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是冰冷的合成音,毫无起伏,“启动强制清除协议。”
不是抓捕。是清除。
他们在删数据,清内存,抹掉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而林墨白,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盯着最前面那人胸前的徽标——一道斜切的叉,底下印着“Clearance Unit 7”。清道夫七队。父亲实验室的最高权限回收组。专门处理失控的记忆体、越界的备份、以及……像我这样,执意要把死人写活的疯子。
钢笔突然一烫。
我低头,看见笔尖渗出蓝光,不是从芯里漏出来的那种微弱荧光,而是像液体金属一样,顺着指缝往下滴。每一滴落在地上,都让脚边的水泥缝亮起一丝幽蓝,像是地下有什么线路被重新接通。
我忽然想起什么。
在小周消散前,他嘴唇动了动,我没听清。
但现在,我脑子里清楚地浮出那句话:“你写的字,会变成他的锚点。”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在这个世界停留的理由。
所以我弯下腰,在泥水里用手指划出三个字。
**林墨白。**
墨迹未干,钢笔猛地炸裂!
“砰”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更像是某种内部结构崩解的爆鸣。蓝光如脉冲般炸开,刺穿雨幕,整片废墟的地面骤然亮起蛛网般的蓝线,像是沉睡的神经被强行唤醒。远处几处残墙上的涂鸦——那些我曾经随手写下的句子——也跟着亮了起来:
“他说完笑了,耳尖红了。”
“他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淋湿了。”
“这题你再算错,我就把你名字划掉。”
这些字,全是我写过的作文片段。有些甚至只是草稿,连投稿都没投过。可它们现在全都亮了,像被点燃的引信,一路朝着林墨白消失的方向蔓延。
警报声响起。
低沉,尖锐,断续重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哭嚎。我知道那是系统警报——有人触发了高维书写协议,正在试图重构一个已被标记为“删除”的存在。
他们立刻提速。
三人同时跃出,落地无声,只有战术靴踩碎玻璃的“咔嚓”声接连响起。我转身就跑,肩膀撞开一堆倒塌的课桌,钢筋刮过手臂,拉出一道血口。温热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滴在水泥板上,竟也微微泛起蓝光。
背后传来扫描声。
红光贴地扫来,像探照灯一样横切过地面。它扫过的地方,蓝光残痕立刻熄灭,像是被硬生生擦除。我回头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那道红光所经之处,我写下的句子一个接一个地暗了下去。
他们在抹掉我的文字。
也在抹掉他存在的证据。
我跌进一条狭窄的通道,头顶是塌了一半的教学楼走廊,脚下是积水的坑道。空气又湿又闷,带着铁锈和腐土的味道。我靠在墙上喘气,耳朵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近。
然后我抬头。
愣住了。
墙上全是字。
密密麻麻,刻满了整面水泥墙。不是喷漆,不是涂鸦,是用尖锐物一笔一划刻进去的,深得能插进指甲。而那些字——
是我的字迹。
“那天他把伞倾向我,自己淋湿了半边。”
“他捡起我掉落的橡皮,轻轻放回笔袋。”
“他说这题你再错,我就把你名字划掉。”
“我梦见他在讲台上转钢笔,笑我笨。”
每一条,都是我写过的。有些是发表过的作文,有些是我藏在抽屉里的日记片段,甚至还有几段,是我发在匿名论坛上的碎碎念——连我自己都快忘了的内容,竟然全在这里。
我颤抖着伸手,指尖抚过那些刻痕。
凹凸不平,像是有人花了很久,很认真地,把这些字一条条刻下来。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流,冲刷着字迹,可它们没有模糊,反而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蓝。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等我来找他的。
他是循着我的文字,自己爬回来的。
每一篇作文,每一个句子,都是他重生的锚点。我写他笑,他就笑;我写他护我,他就挡在我前面;我写他舍不得走,他就拼了命地留在这个世界。
他不是靠记忆回来的。
他是靠我的“写”回来的。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砸在手背上,混着雨水分不清。
原来我一直以为是我找到了他,其实是他一直在等我写他。
只要我还写,他就不会彻底消失。
脚步声逼近入口。
红光扫入管道,像蛇信子一样舔过地面。我猛地回头,看见那三人已经站在通道口,枪口抬起,红点再次锁定我胸口。
我退到尽头,背抵冰冷水泥。
钢笔只剩半截笔杆,笔芯裸露在外,像一根断刺。墨没了。纸也没了。
但我还有一样东西能写。
我低头,一口咬在左手食指上。
牙齿切入皮肉,疼得我眼前发黑。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我没擦,转身,用血在墙上狠狠写下两个字:
**不准。**
血还没干,笔芯突然剧烈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咬牙,继续写——
**你不准死!**
最后一笔落下,整面墙轰然亮起!
蓝光炸开,不是从字里渗出,而是直接从水泥裂缝中喷涌而出,像地下有条沉睡的河被唤醒。那些血字离体而起,化作一条条光链,扭曲着冲向门口。
最前面的清道夫刚抬枪,光链已缠住他小腿。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整个人被拖倒在地。第二人举枪射击,光链猛地扑出,像活蛇一样绞住枪管,“咔”一声将金属拧断。
第三人反应最快,侧身跃起,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短刃,刀刃泛着冷光,直取我咽喉。
我闭眼。
风声割脸。
可预想中的痛没有来。
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撞上肉体。
我睁开眼。
林墨白挡在我身前。
他左臂完全变了样。皮肤像碎裂的屏幕,一道道裂痕里透出绿色代码,数据流正一寸寸熄灭。他的校服袖子被撕开,露出大片崩解的皮肤,像是有东西从内部在瓦解他。
他单膝跪地,喘息粗重,可还是缓缓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写的我……”他声音嘶哑,像电流干扰下的旧录音带,断断续续,“舍不得删。”
我扑过去扶他,他抬手想碰我脸,指尖刚触到我发丝,突然“噼啪”一声,化作一串光点消散在空中。
“别怕。”他说,嘴角扯出一点笑,“我还在同步。”
我死死抱住他。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像清晨快散的雾。我能感觉到他在变轻,变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走。
泪水砸在他肩头,一滴,又一滴。
掌心残留的笔芯碎片深深嵌进血肉,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血砸在水泥裂缝里,突然——
“嗡”一声轻响。
地面微震。
一株细小的蓝花,从血泊中破土而出。
花瓣半透明,像玻璃做的,脉络清晰,如同电路板上的走线。花心缓缓浮现三行小字,泛着微光:
Sync_Status: Unstable\
Sync_Override: Love\
Locking...
我盯着那朵花,呼吸都停了。
林墨白也低头看它,忽然笑了。
耳尖微红。
和我写的一模一样。
“原来……”他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风里的一缕烟,“你早就写好了结局。”
话音落。
他身体如星屑般溃散,化作无数光点,飘在雨中,像夏夜的萤火。只剩一缕蓝光缠绕在我手腕上,微弱跳动,与我心跳同频。
我跪在泥水里,抱着那截断笔,一动不动。
头顶,雨还在下。
可我知道,他还没完全走。
他还在我写的字里,在我流的血里,在我每一次心跳里。
远处,警报声渐渐停了。
红光熄灭。
那三个清道夫站在原地,似乎接收到了新的指令。他们没有追击,也没有靠近,只是缓缓后退,消失在雨幕中。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停。
他们还会回来。
系统不会允许一个被删除的备份反复复活。
更不会允许“爱”覆盖程序。
我慢慢站起身,抹掉脸上的雨水和血。
那朵蓝花还在,静静立在裂缝中,花心的“Sync_Override: Love”仍在闪烁。
我蹲下,轻轻碰了碰它的花瓣。
冰凉,却有生命感。
像是回应,蓝光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停在手腕那圈残余的光带上。
它还在跳。
和我一起。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被笔芯划破的伤口,血还没止。我抬起手,在湿漉漉的墙上,用血写下两个字:
**等着。**
不是祈求,不是呼唤。
是命令。
然后我转身,一步步走向管道出口。
身后,蓝花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雨下得更大了。
可我已经不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