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卡在半空,像被谁硬生生掰弯后扔在那里。我伸手推,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骨头在摩擦。整扇门晃了晃,往下掉了一寸,尘土簌簌落进我领口,混着雨水的冷意,贴着脊背滑下去。
我没躲。
左手指还在流血,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早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鞋底就在碎玻璃上碾出“咯吱”声,脚心一烫一烫地疼。可比起掌心那根断笔芯扎进肉里的感觉,这点疼算不上什么。
我低头看腕间。
那圈蓝光还在跳。
微弱,断续,像是快没电的手表屏。但它跳一下,我的心就跟着撞一下。节奏一致,像有根线连着。
“你说过……”我喘了口气,靠在倒塌的服务器架上,喉咙干得发痛,“只要我还写,你就不会消失。”
话出口,我自己都笑了。笑得有点抖。
十年前你坐在我旁边转钢笔,解完题就抬头看我一眼,说:“这题你再错,我就把你名字划掉。”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信了。我不写你,你就没了。
所以我得写。
写到最后一个字。
通道越往里走越暗。头顶的应急灯只剩几盏还亮着,红得像凝固的血。地面全是积水,倒映着空中漂浮的字符残影——蓝色的,半透明,随风一晃就碎成光点。
“他说完笑了,耳尖红了。”\
“他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淋湿了。”\
“这题你再算错,我就把你名字划掉。”
这些字,都是我写的。
有些是作文比赛的稿子,有些是藏在课桌底下的纸条,还有几段,是我半夜睡不着,在匿名论坛里敲下的碎话。没人知道是我写的。可它们现在全飘在这儿,像幽灵,又像信。
我抬脚踩进水里。
哗啦一声,水面荡开,那些字影跟着晃,有的熄了,有的却更亮了。我忽然觉得,它们不是死的。它们记得我。也记得他。
主控室的门虚掩着。
我伸手去推,门内突然传来“滴”的一声。
屏幕亮了。
红光扫过我的脸。
【ACCESS DENIED】\
【MEMORY PURGE IN PROGRESS】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SYNC RATE: 97.3% — NEURAL OVERLOAD IMMINENT】
我盯着那串数字,没动。
97.3%。小周说过,超过95%,大脑就会开始自毁。记忆会乱,意识会裂,最后整个人像烧坏的芯片,只剩焦味和空白。
可我现在感觉不到怕。
我只觉得……饿。
不是胃里空,是心里空。像有东西被抽走了十年,现在终于要填回来,哪怕用血填,我也认。
我跪坐在控制台前,金属台面冰得刺骨。左手伸出去,指尖蘸着掌心的血,在屏幕上写下第一个字:
林。
笔画一落,身体猛地一抽。像是有根电线直接接进了脊椎,电流从尾椎炸到天灵盖。我咬住下唇,没叫出声。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键盘上,溅开一朵小花。
屏幕闪了闪。
那个“林”字没消失。反而开始发烫,蓝光从笔画边缘渗出来,顺着金属台面爬,像活物。
我又写。
墨。
这一笔更慢。血不够了,我撕开布条,重新咬破伤口。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我用指甲刮着血,在屏幕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
“墨”字刚成形,耳朵里突然响起声音。
童声。
“姐姐……同步率97.8%……神经系统即将熔解……建议立即终止书写。”
是小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老式录音机快没电了。我闭了闭眼,没回头。他知道我会继续写。所以他才留下这段语音,像临终遗言。
我撕下校服袖子,重新缠手。
布条刚绕上,眼角余光扫到墙上投影。
亮了。
画面晃了几下,浮现我小学时的作文《我的同桌》。字迹稚嫩,标点乱打,可每个字我都记得。
“他转钢笔的样子像在施魔法。”\
“他解完题就看我一眼,好像在等我说‘懂了’。”\
“毕业那天他说要请我吃糖,结果没等到放学,他就不见了。”
投影一闪,又换成了日记本的一页。
“我恨他走时不告而别。”\
“我写了那么多作文写他,他知不知道?”\
“如果他看到,会不会回来?”
两段文字交替闪现,像在吵架。
我盯着那行“我恨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恨吗?
恨过。可现在我知道,恨也是爱的一种。只是太疼了,说不出口。
我抬起手,继续写。
白。
最后一个笔画落下,整块屏幕轰地一震。
蓝光炸开,不是从字里渗出,而是从屏幕深处喷出来,像地下有口井,终于被打通。那些漂浮的字符残影全被吸向屏幕,汇成一条光流,缠绕在“林墨白”三个血字周围。
【SYNC RATE: 98.1%】
警报没响。
可我知道,它快来了。
我靠着控制台喘气,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分裂出好几重画面——
小学毕业典礼,阳光刺眼。我站在台上念作文,台下他的座位空着。老师说他家有急事,转学了。我没哭。可回家路上,我把写给他的信撕了,一片片扔进河里。
考场里,他坐在我斜前方,转着钢笔。监考老师念到他名字时,我手里的铅笔啪地折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皱,像小时候我算错题那样。
雨夜里,他挡在我身前,手臂裂开,数据流一寸寸熄灭。他回头对我笑,说:“你写的我……舍不得删。”
这些画面混在一起,分不清先后,也分不清真假。
我只知道,我不能停。
我抬起手,准备写第四句。
可手指刚动,灯光骤灭。
整个机房陷入黑暗。
只有屏幕还亮着,红得像血。
然后,空气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十二岁左右,穿旧款校服,头发整齐,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他站在我面前,眼眶发红,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哭腔:
“别再写了……你正在杀死自己。”
我手一抖,血滴在屏幕上,晕开一片。
是他。
可又不是他。
我盯着他右眼角。
那里有颗痣。
位置偏了。真正的林墨白,那颗痣在左眼下方,离眼角一毫米,像一粒不小心点上去的墨。
这个,是假的。
我慢慢抬头,看着他。
“你是系统派来的?”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用他的脸,骗我停手?”
他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近了。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干净的肥皂味,混着一点铅笔屑的气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想碰我脸。
我猛地偏头,躲开。
“那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走?”我盯着他,“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没有?我写了那么多作文找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死了?是不是忘了我?”
他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清道夫七队……来得太快。”他声音低了下去,“爸爸不会让我留下。我不想连累你。”
“所以你就逃了?”我冷笑,“用我的痛苦当掩护?”
“你看,你现在多疼。”他眼里滚出一滴泪,落在地上,化作一缕红烟,“再写下去,你会疯的。你会忘记一切,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我盯着他流泪的眼睛。
真像。
像到让我心口发疼。
可越是像,我越清楚——这不是他。
真正的林墨白不会求我停下。他会站在我身后,默默看着我写完最后一笔。哪怕世界崩塌,他也不会说“别写”。
我猛地咬破舌尖。
血腥味冲上来,脑子一下子清醒。
我抬手,在屏幕上狠狠划下第二行字:
Override: Love is Primary Protocol
血字一成,整座机房剧烈震动。
警报狂响!
不是电子音,是心跳声。
由内而外,轰隆轰隆,像是整栋建筑有了心脏。地面在抖,墙面在裂,天花板上的断裂光纤像蛇一样甩动,发出“噼啪”的电火花。
屏幕爆闪红光。
【MEMORY DELETION INITIATED – T-00:03:00】
倒计时弹出,鲜红刺目。
我的血字开始动了。
不是消失,而是逆向爬行,像藤蔓一样缠绕周围代码。每一个“D”被改成“P”,每一个“E”被拉长成“E”,“DELETE”变成“PRESERVE”,“PURGE”变成“PROTECT”。
代码在反抗。
红光疯狂闪烁,试图覆盖我的字。可蓝光紧随其后,像潮水一样推进。我的血顺着指尖流进键盘缝隙,每一滴都让蓝光更亮一分。
我撑着台面,想站起来。
可腿软得厉害。
视野边缘全是黑斑,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雪花。我分不清哪些是现实,哪些是幻觉。只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
“姐姐,快停手……你的记忆在崩解……”
是小周。
“别信那个影子……它是系统模拟的……真实的他……还在数据层深处……”
我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
我用尽力气,抬起手,准备写第三句。
可就在这时——
所有声音都停了。
警报、心跳、电流声,全没了。
连倒计时的红光都静止了。
空气凝滞。
然后,一道光从数据流中走出。
成年林墨白。
校服整洁,发丝微乱,眼神清明。他一步步走来,脚步声轻得像踩在雪上。
他站在我面前,蹲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体温真实。
呼吸温热。
他下巴抵在我肩上,声音低沉,像风穿过树梢:
“这次换我写你。”
我愣住。
下一秒,眼泪决堤。
十年。
整整十年。
我找他,写他,恨他,念他。
我以为我是那个执笔的人。
可原来,他也一直在写我。
写我的倔强,写我的眼泪,写我每一次转身时没说出口的“别走”。
我抱住他,指甲掐进他后背,像是要把他按进骨头里。
“你混蛋……”我哽咽,“你凭什么不告而别?凭什么让我等这么久?”
他没辩解,只是更紧地抱住我。
“我一直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我都活着回来。”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光,像夏夜的星。
不是数据,不是投影。
是真实的。
我忽然笑了,满脸是泪。
“那……我们把最后一章写完吧。”
他点头,握住我的手。
我们并肩站在主控台前,面对那行鲜红的倒计时:
【T-00:02:47】
屏幕深处,代码如河奔涌。
我的血字仍在推进,蓝光与红光激烈交锋。可这一次,不再是我在写。
是他。
他的手指覆在我的手上,引导我写下新的句子。
“你说过要请我吃糖。”\
“你说过这题我再错,就把名字划掉。”\
“你说过……毕业那天不会走。”
每一个字落下,蓝光就更强一分。
倒计时开始颤抖。
【T-00:01:59】
就在这时——
控制台深处,一块隐藏芯片悄然亮起绿灯。
标签闪烁:
**MB-Backup_02**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中传出。
微弱,迟疑,带着某种奇异的波动:
“等等……她不是唯一作者……”
是小周。
可语气不对。
像是第一次开口。
“还有一个人……也在写着……”
话音未落,绿灯一闪,熄灭。
机房恢复寂静。
只有倒计时仍在跳动。
我抬头看向林墨白。
他也在看我。
我们谁都没说话。
可我知道,有些事,还没结束。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道伤。
血还在流。
可我不怕了。
我抬起手,在屏幕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这次,我们一起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