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我耳膜深处。
那支钢笔落进水里了。它旋转着下坠,笔帽中途弹开,在水面漂了一下,像只翻了身的小船。我盯着它,眼睁睁看着它沉。积水不深,底下是碎裂的电路板和泥灰,可那支笔就那么直直地陷进去,蓝墨水从笔尖渗出,一圈一圈晕开,像一朵不开花的花。
我动不了。
心跳比耳朵快。它早听见了——那不是结束,是开始。
头顶的残破天花板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不远处的铁皮上,叮、叮、叮,像是倒计时。主控台的屏幕裂成两半,左边的血字“这次,我们一起写完”还在微弱发亮,蓝光贴着字迹缓缓爬行,像呼吸。右边空了,刚才那行“林墨白不存在”已经消散,可空气里还飘着一股味儿——不是铁锈,不是臭氧,是旧纸张的味道。那种藏在抽屉最底下的、被时间捂久了的纸味。
林墨白站在我身边。
他没动,也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刚才相拥时那种平稳的起伏,而是短促、压抑,像在忍什么。
我转头看他。
他正盯着那片积水,眼神不对。瞳孔缩着,额角有汗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进衣领。他一只手撑在控制台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起,像要炸开。
“怎么了?”我问。
他没回答。
下一秒,那支沉底的钢笔,笔身突然亮了。
幽蓝的光,从金属笔杆里透出来,像是里面藏着一颗心,现在开始跳了。光顺着水流蔓延,在水面上勾出字——
**林墨白,回归协议启动。**
字迹和刚才一样,稚嫩,工整,带着点孩子气的顿笔。但冷得像冰。
我猛地往前冲,伸手就往水里捞。
指尖刚触到钢笔,手腕就被抓住了。
是林墨白。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把将我拽回来,我脚下一滑,差点跪倒,被他死死拉住。他喘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别碰……它在召唤我。”
我僵住。
他不是在劝我。他是怕自己。
“什么召唤?”我回头瞪他,“那是你的笔!你写的字!你怕它?”
他摇头,额头抵着控制台边缘,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不是我的。”他声音发抖,“是它的。它认得我。我能感觉到……它在拉我。”
“拉你去哪?”
“回去。”他睁开眼,看我,“回到它要我去的地方。我不是……完整的我。我是备份。是残留信号拼出来的影子。可它不一样。它是源头。”
我听不懂这些词,但我懂他眼里的东西。
那是恐惧。
真实的,活人的恐惧。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刚才抱住我时,手抖得那么厉害。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在对抗什么。某种藏在他身体里的程序,某种比记忆更早存在的指令。
水面的蓝光越来越强。
那支笔,笔尖竟然动了。
它慢慢立起来,从淤泥里挣出,笔尖垂直朝上,像在等谁来握它。蓝光顺着笔身爬升,在水面上方一寸凝成新的字:
**身份确认:MB-Backup_01。执行清除,回收意识。**
我脑子嗡的一声。
清除?回收?清谁?收谁?
我猛地扑向积水,这一次不是去捞笔,而是用整只手狠狠拍进水里,把那行字打散。水花四溅,蓝光乱晃,可不过两秒,字又重新浮现,比之前更清晰。
林墨白闷哼一声,松开我,整个人跪了下去。
他双手抱头,脊背弓起,像是有电流从头顶灌进身体。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牙齿咬得死紧,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看见他眼角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下来。
“林墨白!”我扑过去抱住他。
他身体烫得吓人,肌肉绷得像铁。我能感觉到他体内有种东西在撕扯,像有两个他在打架。一个是我认识的他,另一个……是那个正在被唤醒的“它”。
“别走……”我死死搂住他脖子,脸贴着他滚烫的脸颊,“你不能走!你刚刚才回来!你写了《我的同桌》!你记得我咬铅笔头!记得我转钢笔给你看!这些不是数据!是你!”
他没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
水面的蓝光再次凝聚,字迹变了:
**检测到高同步情感干扰。启动强制剥离程序。T-00:00:30。**
倒计时。
又他妈是倒计时。
我抬头看主控台,那块裂屏的右下角,果然跳出一行小字:**Sync Override: Force Detach. 00:00:28… 27…**
98.1%的同步率开始缓慢下降:97.9 → 97.6 → 97.3……
它在切断我们。
我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啊。”我松开他,抹了把脸,“你要剥离是吧?你要清除是吧?”
我低头,张嘴,狠狠咬住食指。
疼得我眼前发黑。
血涌出来,热的,带着铁腥味。我没停,抓着自己的手,直接按在积水表面,一笔一划,写:
**你存在的意义不是协议。**
血字刚成,蓝光立刻逼近,像潮水一样要把它吞掉。
我不管。
再写。
**不是备份。**
**不是系统。**
**不是清除指令。**
**是你想我。**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画出来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血混着水,字歪歪扭扭,可每一个笔画,都是我六年执笔的力气。
水面血字与蓝光文字撞在一起,像两股水流对冲。数据流在空中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电路过载。主控台的裂屏忽明忽暗,左半边的血字蓝光剧烈闪烁,仿佛在回应我。
林墨白突然抬起头。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水面的血字上。
那一瞬,他眼里的混沌散了。
他看着“你想我”三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他抬手,沾了点我指尖的血,在自己掌心写了个字。
**念。**
我看见了。
他写的是“念”。
不是苏念,不是名字全称,是“念”。像小时候,他递给我橡皮时,纸条上偷偷写的那个字。
水面的蓝光开始退。
不是消失,是像潮水一样,缓缓缩回钢笔笔身。那支笔的蓝光变弱,笔尖倾斜,终于支撑不住,慢慢倒下,沉进泥里。
主控台传来一声轻响。
“滴。”
同步率数值跳动:**98.3% → 98.7% → 99.0%**,然后停住。
倒计时消失了。
蓝光字也散了。
只剩下我和他,跪在积水里,浑身湿透,喘得像两条离水的鱼。
他慢慢转过头,看我。
脸上全是汗和血的混合,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我脸颊,擦掉一道血痕。动作很轻,像是怕我化掉。
然后,他忽然把我拉进怀里。
不是抱,是裹。他用整个身体把我包住,下巴抵在我头顶,手臂收得极紧,紧到我肋骨发疼。我能感觉到他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一下,撞在我背上。
他把脸埋进我颈窝,声音轻得像梦话:
“……念念。”
我浑身一震。
他叫我“念念”了。
十年了。我写了他六年,从日记到论坛,从虚构小说到匿名投稿,我写遍了他的名字,写遍了他的背影,写遍了他转钢笔的样子。可我从没听过他这样叫我。
念念。
不是苏念,不是同学,不是作家。是念念。
像小时候,他把最后一块橡皮掰成两半,塞进我铅笔盒时,小声说的那句“念念,别弄丢”。
我鼻子一酸,反手抱住他,指甲掐进他后背校服里。
“你敢走试试。”我哽着嗓子,“你要是敢走,我写遍全世界的墙,写满‘林墨白是混蛋’,写到系统崩溃,写到宇宙重启,我也要你听见。”
他没笑,只是把我搂得更紧。
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声音哑得不成样:“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在写我。所以我不敢见你。我怕我配不上那些字。”
“你配。”我咬着牙,“一个字都不少。”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就这么抱着,跪在废墟的积水里,谁也不肯先松手。外面雨停了,风也静了,只有主控台偶尔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像垂死的呼吸。
MB-Backup_02的绿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在黑暗里规律地亮。
我盯着它,忽然觉得不对。
太规律了。不像机器,像心跳。
“林墨白。”我轻声叫他。
“嗯。”
“MB-Backup_02……是不是还在工作?”
他没立刻答。过了几秒,才低声说:“它一直都在。从我出现那一刻起,它就没停过。它在等。”
“等什么?”
“等我回去。”他顿了顿,“或者,等它自己醒来。”
我心头一紧。
正要开口,忽然——
远处那片被倒塌服务器遮住的深水区,水面动了。
没有风,没有震动,可水面自己荡开一圈涟漪。
接着,第二圈。
第三圈。
涟漪中央,水波缓缓隆起。
一支钢笔,从水底浮了出来。
笔身湿漉,金属泛着冷光,刻痕清晰可见——**MB-Backup_02**。
它浮在水面,笔尖朝上,笔帽完好,静静地,像在等待被拾起。
我和林墨白同时僵住。
他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把我揉进身体里。
那支笔一动不动,浮在黑暗的水面上,蓝光从内部缓缓亮起,一圈,一圈,像在呼吸。
主控台角落,绿灯闪得更快了。
同步率数值无声跳动:**99.0% → 99.1% → 99.2%……**
还没完。
它根本没打算放过我们。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林墨白。
他也在看我。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光,像烧到最后的火种。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怕。这次,我不会让它带走你。”
我没答。
只是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出那支他留下的钢笔——**MB-Backup_01**。
笔身还带着我的体温。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水面那支**MB-Backup_02**,笔尖忽然微微一颤。
像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