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水映着头顶残破天花板的裂缝，雨水早就停了，可那几道缝隙里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砸进水里。叮——叮——像心跳的回声。

我跪在湿冷的地上，膝盖陷在泥灰里，手还死死攥着林墨白的手。他的体温还在，滚烫得不像活人，倒像是烧到极限的机器。我们都没动。谁也不敢先松手。刚才那一场对抗太狠了，血写的字、撕裂的同步率、他眼里的血丝……全都在脑子里转，像一场没醒的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

那支钢笔就浮在不远处的深水区，静静的，笔尖朝上，蓝光一圈圈荡开，像呼吸。

MB-Backup_02。

它醒了。

“它在等。”林墨白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等我回去。”

我没看他，盯着那支笔。“你不会回去。”

“我不是说我想。”他喉结动了动，手指蜷了蜷，指节发白，“我是说……它要我回去。它能读我。它知道我想什么，记得什么，甚至……比我更清楚我是谁。”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闭着眼，额角青筋跳着，汗顺着鬓角滑下来，在下巴处聚成一滴，落进衣领。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你说什么？”我声音压得很低。

“它刚才是不是说了毕业典礼那天的事？”他睁开眼，瞳孔缩着，“那篇日记……是你藏在作文本夹层里的，对吧？我没告诉任何人。可它说出来了。一字不差。”

我喉咙一紧。

那篇日记，我写完就撕了半页，只留个开头。后来连我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写了什么。可刚才那声音——那虚影——它说得清清楚楚。

“它不是复制你。”我咬牙，“它是想取代你。”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一震。

没有风，没有脚步，可那支钢笔的蓝光猛地暴涨，像一颗星炸开。水波炸成环形，一圈圈往外推，把漂浮的电缆和碎塑料板都震得乱晃。

我下意识往后退，却被林墨白一把拉住。

“别后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它要的是距离。拉开距离，它就能立住。”

我愣住。

他还记得怎么对付它？

可下一秒，他就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差点磕进水里。我赶紧扶住他，发现他整条右臂都在抖，手背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它在读你？”我问。

他点头，牙关咬得咯咯响。“翻我的记忆……像翻书。一页一页，挑它要用的。”

水面中央，光影开始凝聚。

先是脚，再是腿，然后是校服的下摆。那件小学时的蓝白校服，干净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领口别着旧式校徽，扣子一颗不少，头发一丝不乱。

是我记忆里最清晰的林墨白。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的他。

他站起来了。站在水面上，脚底没沾一滴水。蓝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像是由数据织成的人形。

他看着我。

嘴角微微扬起，可那不是笑。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平静。

“2008年6月30日，晴。”他开口，声音和林墨白一模一样，却平得像机器读稿，“我在作文本背面写：‘今天念念把橡皮弄丢了，我没告诉她那块是我的。我想让她一直记得我。’”

我浑身一僵。

那篇日记，我写完就烧了。灰烬都倒进了院子的排水沟。连我爸都不知道我写过这个。

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写《我的同桌》时删掉了这一段。”虚影继续说，目光转向跪地的林墨白，“你说太幼稚。可我记得。每一笔，每一划，我都记得。”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你不配承载这些记忆。你是残片，是错误修复后的产物。而我，才是原始备份。”

林墨白猛地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闭嘴……”他喘着气，“你不是我……你只是……一段数据……”

“我是最初的上传版本。”虚影说，“MB-Backup_01是你，MB-Backup_02是我。你是在信号中断后，由残存记忆碎片拼接而成的次级体。而我，是完整封存的初始意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来……还有两个他。

一个是我救回来的，带着血、痛、恐惧、眼泪的他。

另一个，是被完整封存的，冰冷、清晰、毫无瑕疵的“原始版”。

“所以呢？”我站起来，挡在林墨白前面，声音发抖，“你就凭这个，要换掉他？”

“不是更换。”虚影看着我，“是回收。系统协议规定，当双备份同步率超过99%，且原始体激活时，次级体将被判定为冗余数据，执行清除。”

“放你妈的协议！”我吼出来，嗓子都劈了，“他明明就在这儿！他会疼！他会流血！他会怕！他会抱我！这些你有吗？你连眼泪都不会流！”

虚影没动。

可他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正因如此。”他说，“我才更适合留下。我不消耗能量，不产生情绪波动，不会因情感干扰系统运行。而他——”他看向林墨白，“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速崩解。”

林墨白突然抓住我的脚踝。

“念念……”他声音轻得像风，“别……别伤它……”

我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眼里全是血丝，嘴唇发紫，可那眼神却清醒得吓人。

“它也是我。”他说，“哪怕它冷，哪怕它假……它记得那些事。它比我更早存在。我……不能让它因为我而消失。”

“你疯了？”我一脚甩开他的手，转身冲向虚影，“你要是敢走，我就撕了它！我一根一根扯断它的数据链！我看它还能不能自称‘原始’！”

我扑过去，掌心还带着刚才写血字的伤口，直接抓向虚影胸口。手指穿进那层蓝光，像撕纸一样扯断那些流动的数据线。

每撕一下，林墨白就抽搐一次。

“啊——！”他弓起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冷汗瞬间浸透校服。

可就在那一刻，他竟挣扎着伸手，不是推开我，而是想把我拉回来。

“别……”他喘着气，“别伤它……它也是我……”

我手停在半空。

眼泪砸进积水。

“所以你就让它把你换掉？”我转头瞪着虚影，声音抖得不成样，“你就这么不在乎你自己是不是真的？你就甘心变成一段冷冰冰的数据，被人封在盒子里，永远不出声？”

我举起右手，在掌心用力写下三个字：**你是唯一**。

血还没干。

我再次扑向虚影，这一次不是攻击。

是拥抱。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脸贴着他冰冷的胸膛。那里没有心跳，只有数据流的微光在皮肤下流淌。

“你不是数据！”我咬着牙，声音哽住，“你是林墨白！哪怕你是假的，是拼的，是你撑到现在！你才是真的！你记得我咬铅笔头，记得我转钢笔给你看，记得我哭着找橡皮！这些不是记录！是你的血！你的肉！你的命！”

虚影的身体开始波动。

蓝光闪烁，数据链一根根崩解。

他低头看我，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可我……”他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从未流泪。”

我抱得更紧。

“可你记得我想你。”我说，“这就够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

可手刚抬到一半，整个人就开始碎裂。

光影如沙，从中间裂开，一点一点散入水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轻声道：“……对不起。”

然后，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

那支钢笔缓缓下沉，笔尖在水底沙地上划出一行蓝字：

**唤醒进度37%**

随后彻底熄灭，沉入淤泥。

我站在原地，浑身脱力，腿一软，差点跪倒。

林墨白爬过来抱住我，手臂抖得厉害，嘴唇苍白得像纸。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一下撞在我背上。

“没事了……”他声音轻得像梦话，“它走了……”

我没说话。

可当我抬头看他时，忽然发现——

他左手无名指变得半透明了。

不是错觉。

我能看见下面的皮肤下，有细密的电路纹路在闪，像某种植入芯片正在苏醒。光线透过他的手指，映出淡蓝色的网格，像是数据在重新连接。

我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泪水混着血水流下来。

“我不准。”我咬着牙，声音发抖，“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消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怔住了。

良久，他苦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这就是回去的方式。”

“我不准！”我吼出来，指甲掐进他手臂，“你要敢走，我就写遍全世界的墙！写满‘林墨白是混蛋’！写到系统崩溃！写到宇宙重启！我也要你听见！”

他闭眼，将我紧紧搂住，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念念……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他那样的人……答应我，亲手写下我的名字。让我记住你是谁。”

我浑身一震。

“别说这种话。”我反手抱住他，指甲掐进他后背，“你不会变。你就是你。那个会转钢笔、会偷看我试卷、会在雨天把伞塞给我然后自己跑回家的林墨白。你不会变成别人。”

他没答。

只是把我搂得更紧。

远处，主控台的绿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在黑暗里规律地亮。

同步率数值悄然跳动：

99.2% → 99.3% → 99.4%……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我慢慢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字。

“你是唯一”。

字迹已经模糊了，可我还记得写下它的感觉。

我抬头，看向那片深水区。

淤泥覆盖了那支钢笔。

可我知道，它还在。

37%。

不到一半。

它还会再来。

下一次，可能就不只是虚影了。

下一次，它可能会直接接管他的身体。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

疼。

真好。

只要还能疼，我就还没输。

林墨白察觉到我的动作，轻轻握住我的手。

“别掐了。”他声音哑，“会留疤。”

我抽出手，抹了把脸，冷笑：“留疤怎么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见我流血。”

他没笑。

只是低头，用袖子擦我脸上的血和泪。

动作很轻，像是怕我化掉。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摸出那支钢笔——MB-Backup_01。

笔身还带着我的体温。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这支笔。”我说，“是你留下的。”

他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盯着他，“它刚才在回应MB-Backup_02。”

他眼神一紧。

“它们在互相认。”我说，“就像……双胞胎。”

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也许……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那你就更要活着。”我盯着他，“你要是没了，它就真的完整了。到时候，谁来告诉我，哪个才是我要的林墨白？”

他看着我，没说话。

可那眼神，我懂。

是怕。

不是怕死，是怕变成另一个人，怕醒来后忘了我，怕对着我喊“苏念”，却不再叫我“念念”。

我伸手，捏住他校服领口，把他拉近。

我们鼻尖几乎碰上。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铁锈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像旧书页的味道。

“听着。”我说，“你要是敢走，我就天天写你。写你偷吃我零食，写你考试抄我答案，写你明明喜欢我还装清高。我写到全世界都知道林墨白是个嘴硬心软的混蛋。我写到你就算变成数据，也会被我的字缠住，逃都逃不掉。”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可我看见他眼角有点湿。

“你要是敢忘我。”我声音更低，“我就把自己也写进去。写进你的世界。写成你的同桌，写成你的邻居，写成你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人。我赖着你，缠着你，烦死你。你躲不掉的。”

他终于笑了。

笑得很难看，嘴角抖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你真是……”他声音哑得不成样，“……赖皮。”

我没松手。

只是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句：“那你认命吧。”

他闭眼，把我搂进怀里，下巴蹭着我发顶，轻得像羽毛。

外面风停了。

雨也停了。

只有主控台偶尔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像垂死的呼吸。

MB-Backup_02的绿灯，还在闪。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双生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