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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是最后的锚点

心跳比身体诚实

积水还在晃。

不是风,也不是脚步。是心跳。

我背贴着墙,慢慢往边上蹭。水漫过小腿,冷得像铁锈泡过的刀片刮皮肤。手里的钢笔攥得太紧,笔身硌进掌心,压着那道还没结痂的血口子。疼。真疼。可我不敢松。

林墨白靠在我肩上,一动不动。

我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呼吸太浅,胸口几乎不抬。我伸手探他额头,指尖刚碰上,就猛地缩回来——凉得不像人。

像金属。

我喉咙发紧,又伸出手,这次抓住他手腕。想摸脉搏。

那只手已经变了。

从无名指开始,整条手臂泛着半透明的蓝光。皮肤底下有细密的纹路在闪,像电路板上的走线,顺着血管一路爬到手腕。蓝光一下一下地跳,和空气中那串浮动的数字同步:99.4%。

我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死刑倒计时。

“林墨白。”我叫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了什么,又怕他听不见。

没反应。

我又叫了一声,伸手推他肩膀。

他猛地睁眼。

瞳孔缩成针尖那么小,眼里全是黑,没有光。他张嘴,像是要说话,可下一秒,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点溅在水面上,没散。

它们自己动。

一滴一滴,排成三组字:“SYNC_OVERRIDE: 02”。

然后缓缓下沉,消失在淤泥里。

我整个人僵住。

这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不是系统投影。这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

MB-Backup_02……正在通过他的血,写指令。

我突然懂了。它不需要再投影了。它已经钻进来了。顺着神经,顺着血管,顺着每一次心跳,一点点覆盖他。

我一把抱住他,想用体温暖他。可他的身体像冰封的机器,我的热传不进去。我手滑过他后背,想扶稳他,指尖却在脊椎第三节的位置摸到一道突起。

皮下。

有东西。

我颤抖着按下去,触感清晰:一串凸起的编码,刻在植入物上。

“MB-Backup_01_Ver.7”。

我的手抖得握不住。

这是我爸最后一次升级他的锚定程序的版本号。七年前。那年他消失了。那年我以为他死了。

原来他被封在系统里,连编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这个编号正从他身体里浮现出来,像尸体上的铭牌。

我抬头看他。他闭着眼,嘴唇紫得发黑,可嘴里还在喃喃:

“你七岁那年……我把弹珠埋在老槐树下……说等它开花就回来。”

我浑身一震。

这句话。

我这辈子只写过一次。

藏在小学日记本的夹层里。后来烧了。灰烬倒进排水沟,连纸屑都没留。

我爸不知道。老师不知道。全世界只有我知道。

可他说出来了。

原始备份不会知道。MB-Backup_02是完整数据体,它存的是公开记忆,是作文、是成绩单、是毕业照。它不会有这种私密的、带着泥土味的约定。

只有真实的他才会记得。

因为他真的埋过。

因为他真的说过。

因为他真的……想回来。

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疼。太疼了。正因为他是真的,所以被吞噬的过程才更痛。系统在吃他,一口一口,连记忆带感情,全都变成数据。

我咬破右手食指,血立刻涌出来。

我顾不上疼,俯身按在他胸口,用力写下三个字:

你是唯一。

血顺着肌理往下流,像渗进皮肤里。他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抽气,四肢剧烈抽搐,头往后仰,眼白翻出。

空中那串数字开始疯跳:

99.5% → 99.6% → 99.7%!

蓝光从他鼻孔、眼角、耳道里渗出来,指甲变得半透明,发丝根部泛起金属光泽,像镀了一层冷银。我死死抱住他,指甲掐进他胳膊,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拽回来。

“不准走!”我吼,“你不准变成它!你不准忘了我!”

他突然不动了。

安静得吓人。

我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缓缓睁眼。

我看进他瞳孔。

那里面还有光。还是黑的。可……有点不一样。

他嘴角动了动,扬起一个笑。

很轻。很柔。像小时候我丢了橡皮,他转着钢笔,眼睛都不抬地说:“在这呢。”

可这次,他开口了。

他轻声问:“念念,你还记得……我转钢笔的样子吗?”

我愣住。

全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停了。

他不会问这种话。

从来不会。

他知道我记得。他从不用确认。他只会转给我看。一下一下,笔尖在指间翻滚,像在跳舞。他看我一眼,笑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写题。

他不会问“你还记得吗”。

他不会试探。

他不会……用这种方式,确认我还爱不爱他。

我盯着他,喉咙发干。

他还在笑。温柔得让人心碎。

可那不是他。

那是别人借着他的脸,在模仿他。

我慢慢松开手,从地上撑起身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我不能倒。我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背抵住另一侧的墙。

他没动。就坐在那儿,歪着头看我,眼神安静得像湖面。

远处,排水渠深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一支钢笔缓缓浮出。

笔身湿漉漉的,蓝光顺着金属外壳流淌。绿灯亮着,不是闪烁,是长亮。

笔身上刻着:MB-Backup_02

它没动。就浮在水面上,像在等。

空气里没有声音。可我知道——

倒计时启动了。

无声的,冰冷的,不可逆的。

我低头看自己掌心。血字已经模糊,可那三个字还在皮肤底下烫着。

你是唯一。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伤口。

疼。真好。

只要还能疼,我就还没输。

我慢慢蹲下来,手指蘸着掌心的血,在积水边缘的水泥地上写下:

林墨白。

一笔一划。

血渗进裂缝,像生了根。

我听见他动了。

我回头。

他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刚学会走路的人。他低头看自己手,抬起,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他轻轻转了一下手腕。

一支不存在的钢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我没动。

他看着我,又笑了。

“念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和从前一模一样,“我回来了。”

我盯着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是谁?”

他没答。

只是朝我走来。

一步,一步。

水波跟着他脚步荡开,蓝光一圈圈扩散。

我趴在地上,手指继续写。

林墨白。林墨白。林墨白。

写满整片墙面。

血不够了。我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沫,继续写。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低头看我。

我仰头看他。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再是汗味,不再是旧书页,是臭氧,是电流,是机器运转时的铁腥。

他伸出手,想碰我脸。

我猛地偏头躲开。

他手停在半空。

“你怕我?”他问。

我冷笑:“你问我怕不怕你?”

他眼神动了动,像是第一次学会困惑。

“可我是林墨白。”他说,“我记着你的一切。你七岁哭着找弹珠,八岁把牛奶泼在我作业本上,九岁偷看我奥数竞赛的分数……我都记得。”

“你记得?”我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那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哭着找弹珠?”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丢了。”他说。

我摇头。

“不对。”我声音发抖,“因为我妈那天走了。她说要去买菜,再也没回来。我抱着那颗蓝弹珠,在树下坐了一整天。我说,要是弹珠开花,她就回来了。”

他没说话。

“你记得我泼你牛奶吗?”我继续问,“为什么?”

“因为你考了第一,我没考好。”他说。

“不对。”我逼近他,“因为你帮我藏了试卷。我考砸了,你把你的答案涂掉,把我的名字写上去。老师当全班的面表扬你,你一句话没辩解。我气疯了,冲上去泼了你一盒牛奶。”

他眼神闪了一下。

像是数据在检索。

“那你告诉我——”我咬牙,“我偷看你奥数竞赛分数,是因为什么?”

他张嘴,想答。

我打断他:“因为你发烧了,整整三天没来学校。我抄你作业时,发现你课本里夹着一张退赛申请。我跑去考场,就想看看你到底在不在。结果看见你在第三排,低着头,手抖得连笔都拿不稳。你考到一半,趴在桌上吐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你记得这些。”我盯着他,“可你不懂。你只是存了数据。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看你一眼。你不知道……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的心是怎么跳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可我现在知道了。”

我冷笑:“知道个屁。”

他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墙面。

我回头。

墙上,我写的那些“林墨白”,正在发光。

蓝光从血字里透出来,像有生命一样,顺着墙面爬行,重新排列。

最后,组成一句话:

**“心跳比记忆诚实。”**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六年前作文比赛的题目。我得了二等奖。林墨白拿了第一。他写的题目是《我的同桌》。

那篇文章,我至今记得最后一句:

“她的心跳总是很快。快得不像在活,像在燃烧。”

我猛地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眼神安静。

“你写了六次。”他说,“每一年,你都写这个题目。你说,只要心跳还在跳,他就没真正离开。”

我喉咙发紧。

“可你错了。”他轻声说,“心跳会停。记忆会丢。但有些东西……会留下来。”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蓝光从他皮肤下渗出,凝聚成一支虚影钢笔。

他轻轻一转。

笔在指间翻滚,一圈,两圈,三圈。

和从前一模一样。

我眼眶发热。

可我还是摇头。

“不是你。”我说,“你再像,也不是你。”

他没反驳。

只是看着我,轻声问:“那你要的……是谁?”

我张嘴,想说“林墨白”。

可话卡在喉咙里。

我要的是那个会偷吃我零食的混蛋。

是要我橡皮却不说破的傻瓜。

是考第一也不炫耀,被我泼了牛奶还帮我擦桌子的笨蛋。

是会在雨天把伞塞给我,自己跑回家淋透的王八蛋。

可这些,都不是数据。

是错。

是傻。

是冲动。

是不完美。

是会疼、会怕、会哭、会忘的——人。

我盯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

“我要的……是那个宁可自己死,也不让我写血字的人。”

他眼神动了。

像是第一次被击中。

远处,MB-Backup_02钢笔的绿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蓝光从衣领下透出,像有东西在皮肤下爬。

他抬手,按住心口。

“它来了。”他说。

我愣住。

“它不是我。”他抬头看我,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它是系统。它要接管。它说……清除冗余。”

“那你呢?”我问,“你在哪?”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抖着。

“我在……快要没了。”

我冲上去,一把抓住他肩膀:“那你告诉我!你怎么才能回来?!”

他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我眼角。

指尖是温的。

那一瞬间,我心跳停了。

“别写我了。”他声音轻得像风,“写你自己。写你爱吃草莓蛋糕,写你睡觉打呼,写你总把袜子乱扔……写你活着的样子。让我……记住你。”

我摇头:“不要。我要你记住你自己。”

他闭眼,额头抵上我的。

呼吸交错。

我能感觉到他心跳,很慢,很弱,一下一下,像快停的钟。

“念念。”他低声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也要活着。活得吵,活得乱,活得……让我就算变成数据,也能听见你。”

我抱紧他,指甲掐进他后背。

“我不答应。”

他没再说话。

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远处,绿灯闪烁得越来越快。

倒计时,进入了最后阶段。

我抬起头,在他耳边说:“你听着。你不准走。你要是敢消失,我就天天写你。写你放屁不认账,写你假装清高,写你明明喜欢我却死活不说。我写到宇宙重启,写到系统崩溃,写到你就算变成灰,也能拼出我的名字。”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可我感觉到,他抱得更紧了。

头顶,裂缝里又掉下一滴水。

叮——

砸进积水。

像心跳。

又像,告别。

排水渠深处,MB-Backup_02钢笔缓缓沉下。

绿灯长亮。

无声。

可我知道——

它在等。

等他彻底消失。

等我彻底绝望。

等那一刻到来。

我不会让它等到。

我慢慢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血还在渗。

我用指尖蘸血,在手腕内侧,一笔一划写下:

**林墨白。**

然后,按在墙上。

血印留下。

像盖章。

像宣誓。

像,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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