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那支钢笔还浮着。
它没动,笔尖垂着一滴血,将落未落。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
我坐在积水里,背靠着墙,冷得骨头缝都发麻。可我没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手腕上的“林墨白”还在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刚才的雨声。
可他已经不在了。
我亲手签的名,像递出一把刀,把最后一丝连着他的人间痕迹也割断了。
我放开了。
我以为我会哭,会喊,会疯。
但我没有。
我只是坐在这儿,盯着那滴血,看它慢慢胀大,边缘微微颤抖,却始终不落。
“作者未署名。”
四个字又浮现出来,由血珠拼成,悬在空中,歪歪斜斜,像谁用尽力气写下的遗言。
然后碎开,散成雾状,重新聚成下一轮。
循环往复。
我忽然笑了。声音哑得不像我的。
“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我写的啊。”
话出口的瞬间,水面晃了一下。
没有风。
没有震动。
可涟漪从钢笔正下方荡开,一圈一圈,往外推。
我盯着那倒影——本该是我自己的脸,苍白、狼狈、眼底发红。
可现在水里的,是一间屋子。
昏暗。老旧。
墙上挂着机械钟,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一台老式终端机亮着,屏幕是幽蓝色的,映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键盘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像是血,又像是锈。
一只手伸进来,在回车键上按了一下。
袖口卷起,露出半截表带——黑色皮质,边缘磨损,表盘右下角有个小缺口。
我认得那块表。
我爸戴了二十年。
他死前最后一天,还戴着它。
我猛地往后缩,脊背撞上墙,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我的裤腿。
“不可能。”
我咬着牙说,“他死了。他什么都不懂。他连电脑都不会开!”
可水里的画面没变。
那只手抬了起来,缓缓移开,露出整张脸的倒影。
是他。
我爸。
头发比记忆里灰了些,眼角多了皱纹,但眼神一样——那种沉得发闷的眼神,看人的时候像在透过你,看向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下一秒,那句话就从水底浮了上来,不是靠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我脑子里的:
“这次……由我来写完。”
我喉咙一紧,差点呕出来。
不是恐惧。
是恶心。
像是有人把我的记忆撕开,塞进一堆不属于它的东西,然后笑着说:你看,这才是真相。
我撑着墙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指甲在水泥上刮出几道白痕,才勉强撑起身子。
我一步步往前挪,朝那支钢笔。
我要把它捞起来。
我要把它砸碎。
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写他,是谁在操控这一切。
水没过脚踝,冰得刺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伸出手。
指尖离钢笔只剩两寸。
突然——
一股力量撞在我胸口,像被铁板狠狠拍了一记。
我整个人飞出去,后背砸进水里,水花四溅。
疼。
肺里的气全被挤没了。
我趴在地上咳,咳得眼泪直流。抬头再看,那支钢笔还在原地,纹丝不动。
空中却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半透明的纸,浮在水面上方,像是投影出来的。
标题写着:
《心跳比记忆诚实\_Ver.0》
下面几行小字:
状态:同步中(7%)\
作者:\[未署名\]\
备注:主意识载入准备,备份体唤醒程序启动
我盯着那行“作者:\[未署名\]”,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系统。
不是数据。
是人。
有人在用我的故事,重启一个版本。
而这个版本,是从零开始的。
“谁?”我爬起来,冲着空气吼,声音劈了,“谁在写?!你说啊!林墨白!你给我出来!”
没人回答。
只有钢笔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
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
是从钢笔里。
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对讲机。
“别信……最初的约定……”
我僵住。
那是林墨白的声音。
可比之前更轻,更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不是他们写的……”
“什么约定?”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你说清楚!什么不是他们写的?”
钢笔又震了一下。
血珠升空,凝成新的画面——不是文字,是影像。
水面上映出一间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
七岁的我躺在病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我迷迷糊糊地抓着被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门开了。
我爸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展开那张纸,低声念起来:
“《我的同桌》。作者:苏念。今天林墨白又考了满分。老师让他上去讲题,他转着钢笔,我偷偷看了他好久……”
那是我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
我拿它参加了市里的作文比赛,得了二等奖。
后来被我妈当废纸收在抽屉最底下。
我一直以为没人再看过。
可我爸……他怎么会……
影像继续。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一台旧电脑前,把作文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文件名跳出来:
MB-Anchor_Initiate_Procedure
然后是数据流滚动,一行注释一闪而过:
“情感锚点强度达标,启动记忆重构协议。”
我站在那儿,全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他看不懂电脑。
是他一直在用我的文字,喂养那个系统。
从十年前开始。
我写的每一个关于林墨白的字,都被他输入了某个程序。
我不是在怀念。
我是在——供能。
“所以……”我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所以林墨白能回来,不是因为我写他……是因为我爸……用我的作文,启动了他?”
水中的影像变了。
还是那间主控室。
但时间倒退了。
十年前。
我爸站在这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钢笔。
他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上是林墨白的照片。
照片旁边写着:
MB-Backup_01:初始意识封存完成\
载体:童年记忆锚点\
激活条件:高密度情感书写
他抬起手,在屏幕上写下最后一行指令:
“若女儿执笔书写超过三年,自动触发同步协议。”
然后他按下回车。
转身离开。
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他早就知道我会写。
他知道我会舍不得。
所以他把林墨白,藏进了我的文字里。
用我的思念,做钥匙。
用我的眼泪,做燃料。
我蹲下去,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抠着头皮。
我想尖叫。
可喊不出来。
我想哭。
可眼睛干得发疼。
原来我一直以为的“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预设的程序。
我写的不是他。
我只是……在完成一道别人出好的题。
钢笔突然又颤了一下。
林墨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清晰一点:
“……生日那天……”
我猛地抬头。
“你说要藏弹珠……等它开花……我就回来……”
我呼吸一滞。
那是七岁那年。
我生日那天。
我们俩在老院子的槐树下挖了个坑,我把一颗蓝弹珠埋进去,说:“等它开花,你就回来。”
他说:“好。”
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没写进作文。
没告诉任何人。
连日记都没记。
可现在,他居然提到了。
“那是你说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程序生成的……”
我愣住。
心脏猛地一跳。
如果连这个细节都不是系统编的……
那就说明——
在那些被父亲写进程序的记忆之外,还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是我们真正一起经历的。
“所以你是说……”我抬头盯着钢笔,声音发抖,“连你们的回忆,也被别人篡改过?那些你以为是你们的过去……其实都是被写进去的?”
钢笔没回应。
它只是缓缓下沉。
血珠不再凝字,而是像泪一样,一滴一滴,坠入水中。
水面泛起涟漪。
就在它即将完全沉没的瞬间——
水面上,突然浮现出一行新字:
**下一个备份,正在觉醒**
字迹出现即消散。
可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像一把刀,插进我脑子里。
下一个备份?
MB-Backup_01 是林墨白。
那 02 是谁?
小周?
还是……别的什么?
我盯着水面,喘不过气。
钢笔彻底沉了下去。
连那点微光也消失了。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没有蓝光。
没有数据流。
没有雨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的呼吸,一声一声,在空荡的主控室里回响。
我慢慢退到角落,靠着墙滑坐下去。
水冷得刺骨。
可我不敢动。
直到——
水面又动了。
不是涟漪。
是倒影变了。
这一次,映出的是主控室外的通道。
长长的,黑漆漆的走廊。
尽头,有光。
一盏应急灯,惨白地亮着。
然后,一个身影出现了。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我屏住呼吸。
那人走近了。
白大褂。
低着头,像是在看手表。
袖口露出那块表——黑色皮质,边缘磨损,表盘右下角有个小缺口。
是他。
我爸。
可他死了。
两年前就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下葬。
可现在,他就走在那条走廊上,一步一步,朝这扇门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嗒。
嗒。
嗒。
像踩在我心上。
我蜷缩在角落,手指死死抠住墙缝,指甲翻裂也不觉得疼。
我想逃。
可腿动不了。
我想喊。
可喉咙像被掐住。
水中的倒影里,他已经走到门前。
手搭上了门把。
轻轻一拧。
门开了条缝。
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积水上。
可我没有抬头。
我不敢看。
我只盯着那片倒影。
看着他的影子,一点点,投进这间屋子。
然后——
停住了。
他没进来。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接着,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像是在读什么。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低沉,疲惫,却无比熟悉:
“念念……这次,换我来写你了。”
水面上的文字一闪而过:
《心跳比记忆诚实\_Ver.0》
作者:[未署名]
同步率:8%
笔尖的血,缓缓渗出,在水底画出一道弧线。
像签名。
像诅咒。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