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又闪了一下。
光一明一灭,像心跳断了半拍。水里的倒影晃了晃,父亲的手还搭在门把上,纹丝不动。那块表的缺口正对着我,像一道旧伤,认得它的人才会疼。
我缩在墙角,膝盖抵着胸口,冷得发僵。水已经漫过小腿,湿透的裤管贴在皮肤上,凉得像是死了一截。我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我怕一看,他就没了。
可更怕一看,他真的站在那儿。
门外那句“这次,换我来写你了”还在耳朵里回荡,一遍遍重播。声音太熟了。沙哑,疲惫,尾音微微往下压,是我爸说话时一贯的调子。小时候我发烧,他整夜守在床边,也是这样低低地应我:“念念不怕,爸在。”
可正因太熟,我才不敢信。
系统知道我有多想他。它能翻我日记,读我作文,甚至调取十年前医院的监控。它可以模仿声线,复制语调,连他咳嗽时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响都能还原。但它不该知道——那年冬天,他蹲在灶台前给我烤红薯,炭火噼啪响,他一边翻着焦黑的皮,一边哼《送别》。调子跑得离谱,却从头到尾没停过。
可它说了。一字不差。
我喉咙一紧,像是被人用手慢慢掐住。
水波轻轻晃。倒影里,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要推门。
我猛地闭眼。
不是怕他进来。
是怕我忍不住想让他进来。
就在这时——
“滴。”
一声轻响。
终端屏幕突然亮起,蓝光刺眼。一行字缓缓浮现:\
**《心跳比记忆诚实\_Ver.0》修订稿·已生成**
接着,接口处“咔”地一声,一张A4纸被缓缓推出,落在积水上,浮着。纸页边缘迅速吸水,微微卷曲,可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
标题下,署名处写着三个字:
**苏振华**
我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不是打印体。是手写。
笔锋起落,顿挫有力。第二笔“振”字那一竖,收尾时微微上挑,是他写字的习惯。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形状熟悉得让我心口发疼——小时候他批我作业,红笔水漏了一次,滴在纸上,也是这么散开的。
我爹说过:“笔走心路,字即人魂。”
他说,字可以练,可以仿,但一个人下笔时的气、势、意,藏不住。那是心走过的路。
如果这字是真的……
那门外的人,是不是也真的?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一点点往前挪。水哗啦一声,惊得我自己一抖。我停下,喘了口气,继续爬。
指尖终于碰到纸。
凉的。湿的。
我轻轻捏住一角,把它从水里捞起来。纸页沉甸甸的,吸了水,几乎要破。我用袖子擦了擦,凑近看。
修订稿第一行写着:
“原设定:主角苏念为被动书写载体,情感供能系统自动运行。”\
“修订后:所有书写行为必须获得主体明确同意,否则同步中断。”
我呼吸一滞。
这不是程序语言。是他在改规则。
像当年他改我的作文一样,一笔一划,划掉旧句,写下新章。
我眼眶发热。
可下一秒,一股火从胃里烧上来。
我攥紧纸,指节发白。
如果他是真的……如果他真的回来了……那他凭什么一上来就改我的命?凭什么连门都不进,就开始写我?凭什么觉得只要他动笔,我就该乖乖听话?
他把我当什么?
当一个等他回来重启的机器?当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当一个——他计划里的一环?
我忽然想起十岁那年。
我写了一篇作文,叫《我的爸爸》。我说他总加班,回家就坐在电脑前敲键盘,连我考了满分都没看一眼。语文老师打了B,说“感情太真实,不像学生写的”。
那天晚上,他看见作文,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红笔,在末尾写了一行批注:“念念,爸爸不是不在乎你。只是有些事,必须做完。”
第二天,那篇作文不见了。
抽屉翻遍也没有。
直到多年后,我在他书房的旧文件夹里找到它。纸页泛黄,边角磨损,背面贴着一张标签:**MB-Anchor_01:父女情感样本采集完成**
我那时才知道。
他不是丢了它。
他是把它输进了系统。
当成燃料。
当成钥匙。
当成启动林墨白的密码。
而现在——他又来了。
带着同样的笔迹,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为你好”,想再写我一次?
不。
我猛地抬头。
水中的倒影里,父亲的手正缓缓拧动门把。
门开了一条缝。
光从外面照进来,斜斜打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碎银。我眯起眼,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截袖口,那块表,还有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虎口有一道疤,是我五岁那年打碎玻璃,他徒手去捡,划的。
我喉咙发紧。
我想喊他。
我想扑过去抱住他。
可我动不了。
因为终端又动了。
屏幕自动输入一行新字,没有指令,没有编号,只有一句话:
**你从未丢失过我。**
字是黑的。安静地躺在蓝屏上,像一句低语。
可这句话像刀,直接捅进我心里。
这不是系统会说的话。
系统不会说“从未丢失”。它只会说“信号稳定”“数据完整”。
这句话,是他对我说的。
是那个会因为我发烧而整夜不睡的男人,是那个会在我练字时握住我手腕一笔一划走捺的人,是那个……明明死了,却站在我门外的人。
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砸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
可越是心疼,越是愤怒。
我忽然明白我怕的不是假。
我怕的是真。
怕他真的回来了,却还是那样——自顾自地决定一切,自顾自地承担,自顾自地牺牲,然后自顾自地消失。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堆他写好的程序,哭都哭不明白。
我撑着墙,一点点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水晃得我差点摔倒。我扶住墙壁,指甲刮过水泥,发出刺耳的声响。
水中的倒影里,门又开了些。
他要进来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爸……”
他没应。也许根本听不见。
可我必须说。
“你要写我……”
我顿了顿,泪水滑进嘴角,咸的。
“……能不能……先问我愿不愿意?”
话出口的瞬间,整个空间仿佛静了一拍。
应急灯卡住了,停在亮的那一格。
水中的倒影剧烈晃动。
父亲的手——松开了门把。
门缓缓合上。
光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然后,那张纸烧了起来。
没有火苗蹿起,没有爆燃。它只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黑,化成灰,像被无形的火舌舔舐。我没有救它。我看着它烧,看着我爸的字迹在火中扭曲、消失,最后一笔“华”字的末尾,像叹息一样断开。
灰烬被气流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然后,它们拼成了四个字母:
**S-Y-N-C**
接着是下划线。
**O-V-E-R-R-I-D-E**
最后,两行小字浮现:
Consent. Granted.\
Rule Updated.
**同步覆盖:同意已授予。**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又发烫。
不是因为他走了。
是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我说了什么。
他知道我不同意。
所以他退了。
不是被我赶走的。
是他自己选择的。
因为——他尊重我了。
可这份尊重,来得太迟了。
我蹲下去,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嚎啕,是无声地抽泣,眼泪一颗颗砸在水里,漾开小小的圈。
我想起七岁那年,他教我写“念”字。
“心字底,上面一个今。”他握着我的手,“你看,心在下面,但它是根。笔往下走,心不能歪。”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心不能歪。
可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笔使。
林墨白走的时候没问我要不要等他。
我爸写我的时候没问我要不要被写。
系统运行的时候,更没问我要不要活着。
现在——终于有人问了。
用一把火,一撮灰,一扇关上的门。
我慢慢抬起头。
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雨声。没有电流。没有脚步。
只有积水映着天花板上残存的蓝光,像一片死海。
然后——
“嗒。”
一声轻响。
我猛地一震。
不是在这间屋。
是……从通风管深处传来的。
“嗒。嗒。”
节奏稳定,像心跳。
又像钢笔帽开合的声音。
我盯着头顶锈蚀的铁管,呼吸一点点放轻。
第一支钢笔沉了。
林墨白走了。
可第二支……醒了。
它不在这里。
在更远的地方。
某个角落,某个终端,某个尚未被我发现的备份舱里。
MB-Backup_02。
它听见了那句“愿不愿意”。
它记住了“Consent. Granted”。
它正在载入。
我慢慢站起来,抹掉脸上的泪。
水还在积着。终端屏幕暗了。门关着。父亲的倒影消失了。
可我知道。
他没走远。
他只是——终于学会等我了。
而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
那里曾经跳动着“林墨白”三个字。
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记忆诚实。
我抬起手,指尖蘸了点水,在墙上写下三个字:
**苏念**
笔画歪的。心字底有点塌。
可我没擦。
就让它歪着。
因为这是我自己写的。
不是谁的锚点。
不是谁的燃料。
不是谁的程序。
是我的名字。
是我的命。
我靠墙站着,听着那“嗒。嗒”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越来越清晰。
像另一个心跳,在回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