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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十六岁的望城坡与未凉的烛火

岁月留痕(别名:脑海回忆录)

和平自然村的晨雾还没漫过竹梢时,鸡叫已经滚过三道田埂。五点半的天光像块刚浸过水的棉布,我摸黑拧开自来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黑色T恤上,洇出小小的湿痕。十六岁的生日要去宁洱县,和李福一起——这是我们头回没大人跟着,揣着钱就敢往县城跑,光是指尖触到裤兜里的纸币,心就跳得像竹丛里的雀跃。

“江南,走了!”李福的声音撞在院门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我抓起桌上的钱塞进裤兜,光着脚跑到门口,他站在竹影里,一身黑衣黑裤,头发用手胡乱抓过,额前的碎发竖起来几缕,手里攥着张五十块,说是他爸给的“进城费”。“我妈说蛋糕要选水果多的。”他没头没脑地说,我点点头,摸了摸裤兜里的OPPO A5——黑色的手机壳磨得发亮,是爸爸特意买给我上网课用的,屏幕干干净净,连张壁纸都没换。

六点的岔路口,竹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尖的露水落在地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我们靠在竹杆上数过路的摩托车,李福突然用胳膊肘碰我:“等下坐最后排,能看见后面的路。”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班车的鸣笛声,银灰色的车身破开晨雾,像条游向远方的鱼。

上车时司机扫了我们一眼:“俩黑小子进城过生日?”我们没搭话,径直走向最后排的空位。座椅是塑料的,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李福盯着我放在膝头的手机,突然说:“等下到望城坡,用你手机拍张照。”车开时,窗外的竹楼、稻田、烤烟房渐渐退成模糊的色块,他又补了句:“我还没见过县城全貌呢。”

七点刚过,班车开始爬望城坡。路面渐渐升高,司机师傅朝窗外扬了扬下巴:“看,县城就在那。”我们同时探过身,透过车窗望去——远处的楼房错落着,街道像条银色的带子,连空气里都飘着陌生的气息。我举起手机,李福凑过来看屏幕,镜头里的县城浮在绿茸茸的山坳里,像块被阳光吻过的翡翠。“比视频里看的清楚。”他低声说,指尖在屏幕边缘碰了碰,像怕碰碎了什么。

老客运站的水泥地晒得发烫,我们往坡下走时,裤兜里的钱随着脚步轻轻晃。蛋糕店的玻璃柜里,水果蛋糕堆得像座小山,黄桃、草莓、猕猴桃嵌在奶油里,看得人直咽口水。“就要那个。”李福指着中间最大的一个,店员笑着问要不要写祝福语,我说“不用”,付钱时指尖有点抖,看着她用透明盒子装起来,系上红丝带,突然觉得十六岁的仪式感,原来这么具体。

“跑挺快啊。”姐姐从街对面走来,一身红色卫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带你们买身新衣服?”她晃了晃袋子,里面是给我挑的黑色牛仔裤。我和李福几乎同时摇头:“我们自己转。”李福拍了拍我放手机的口袋:“有导航呢。”姐姐笑了,从兜里摸出颗柠檬糖塞给我:“别走远,找不到就打电话。”

我们钻进旁边的服装店。李福看中条黑色工装裤,裤脚带着抽绳,他对着试衣镜拉了拉裤腰,突然红了脸:“比我身上这条显瘦。”我挑了件黑色连帽衫,胸前绣着极小的logo。付钱时老板娘说“俩小伙穿一身黑,倒像亲兄弟”,李福的耳根更红了,攥着找零的硬币转身就走,硬币碰撞的脆响里,藏着点说不出的得意。

转进第二条街时,巷子突然像解开的线团,缠成一团乱麻。刚才明明跟着导航走的,怎么拐了两个弯就辨不清方向?李福催我再看看手机,OPPO A5的屏幕在阳光下很清晰,语音提示“前方五十米左转”,可眼前的岔路口横七竖八,每个巷口都站着陌生的招牌。“是这边吧?”他指着左边的巷子,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不对,导航说的店铺在哪?”

购物袋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红,蛋糕盒被太阳晒得微微发软。我们在原地站了片刻,李福突然说:“还是叫你姐吧。”我点开通讯录时,指尖有点发烫,姐姐的声音很快传来,带着点笑意:“就知道你们会迷路,站着别动。”

她找到我们时,红色卫衣像团移动的火,穿过路口的人流,我们正靠在公交站牌下,蛋糕放在脚边,购物袋挂在栏杆上。“俩黑炭,丢了都难找。”姐姐拎起袋子,眼里的笑藏着点了然,“十五六岁,半大不小的年纪。”李福咧着嘴笑,没接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机身的温度刚好,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回去的班车后排,我们仨并排坐着。姐姐的红色卫衣在灰暗的车厢里格外亮,她分给我们吃苹果,李福的新裤子沾了点蛋糕奶油,在黑色布料上格外显眼,他用纸巾轻轻擦着;我把新连帽衫叠好放在腿上,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车过望城坡时,夕阳把县城染成了金红色,李福突然说:“拍张照吧。”我举起手机,镜头里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红色卫衣的亮色衬着我们的黑衣服,姐姐比了个“耶”,李福笑得露出虎牙,我的嘴角还沾着点奶油——那张照片,后来成了我手机里存得最久的一张。

那晚的竹楼里,烛火跳得格外欢。姐姐的红色卫衣在灯光下像朵花,她摆开橙汁和香蕉,李福把水果蛋糕摆在桌上,六根蜡烛插成一圈,火苗在我们眼里晃成星星。“许愿!”姐姐喊着,我闭上眼睛时,听见他们俩偷偷说“要挣很多钱”“要去很多地方”。蜡烛吹灭的瞬间,李福的笑声撞在竹墙上,姐姐的橙汁洒了点在桌布上,我的蛋糕吃得满脸都是——原来快乐是有颜色的,红得像卫衣,黑得像我们的衣服,亮得像烛火。

后来的路,真的像被风吹散的烛烟。我去县城读高中,每个月回家一次,路过客运站总会想起那个红色与黑色交织的午后;李福初中毕业就去了广东,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打工,过年发微信说“这边穿黑衣服的人多,可没你陪我逛街的”;姐姐跟着同乡去了浙江,在服装厂做缝纫工,去年寄给我件红色围巾,说“天冷了,添点颜色”。

我们再也没一起过过生日。偶尔视频时,李福的背景是宿舍的上下铺,一身黑衣融进夜色;姐姐的身后堆着没打包的衣服,红色卫衣早换成了工装;我的镜头里是高中教室的黑板报,校服的蓝替代了当年的黑。三个十六岁时挤在班车后排的少年,如今隔着千山万水,连说句话都要算着时差。

那台OPPO A5早就换了,可那张望城坡下的合影,我存进了新手机。照片里的县城闪着光,红色卫衣在黑色簇拥里像团不灭的火,我们的笑里带着傻气,好像下一秒就要一起冲下车,再去摘一把野果,再去转一次迷宫似的巷子。

原来十五六岁的夏天,最珍贵的从不是蛋糕和新衣服,而是那种以为“永远会在一起”的笃定。就像望城坡上的县城,以为能一直望得见,却不知转过一个弯,风景就换了;就像红与黑的搭配,以为能一直鲜亮,却在时光的洗磨里,渐渐褪成记忆里的色块。

但烛火灭了,余温还在;人散了,那段日子的红与黑,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漫过心头,像十六岁那晚,姐姐卫衣上的亮色,怎么都抹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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