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泥里爬出来的事
雨后的第三天,太阳终于舍得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阳光把湿透的村庄照得亮堂堂的,泥土里的水汽蒸上来,混着青草味,闻起来倒也干净。
村里人憋了好几天,这会儿全都走出了家门。
大家伙儿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路上和沟里的淤泥。
炭治郎没跟着大部队,他知道现在人多,不缺他一个。
他扛着锄头,去了自家那几分薄田,把被雨水冲歪的田埂重新修好。
忙活到半上午,他挑着空水桶往回走,准备去公灶那边打点热水喝。
还没走近,就看见公灶前头的空地上,刘寡妇正带着几个妇女,把一筐筐被水泡过的豆种倒在竹席上晾晒。
李婶也在,她叉着腰,嗓门洪亮地指挥着:“都摊开点,摊匀了!这太阳难得,得抓紧时间把种子晒透,不然耽误了春播,下半年就没收成了!”
炭治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眼尖,一眼就看到其中一堆豆种的颜色不对劲。
别的豆子都是黄澄澄的,饱满发亮,可那一堆颜色发暗,表皮还起了细密的褶子。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豆子从里头开始坏的样子,光靠这么晒,外面干了,里头还是潮的,种下去多半也是白费功夫。
他本想走过去说一声,可脚刚抬起来,就看见李婶正满脸自豪地跟旁边的人说笑,一副大权在握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把脚收了回来。
他走到跟前,没提豆子,只是冲她们笑了笑,打了声招呼。
李婶看见他,热情地喊道:“炭治郎,田里弄完了?累了吧,快来歇歇。”
“不累,婶子。”炭治郎的目光在那筐颜色不对的豆子上停了一秒,只淡淡说了一句,“这筐怕是救不回来了。”
说完,他没等李婶反应,就转身进了公灶,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李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筐豆子,又用手扒拉了两下,没看出什么名堂。
她撇撇嘴,觉得炭治郎就是看得太细,多晒两天太阳不就好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炭治郎正坐在院里啃馒头,就隐约听见公灶那边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好像是李婶在跟谁争辩。
到了下午,他扛着锄头去自家地里点豆。
他没急着播种,而是先在角落里挖了个半尺深的坑,用手捻了捻底下的土。
土还是黏糊糊的,攥在手里能捏出水来。
这种湿度的地,种子种下去,不烂根才怪。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一抬头,正好能望见村子南坡那片刚开垦出来的公地。
让他没想到的是,那片地里,竟然已经冒出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绿色嫩芽。
正是上午刘寡妇她们晒的那批豆种。
炭治郎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能出芽,说明种子本身没坏。
那问题就出在别的地方。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立刻就想通了。
不是种子坏了,也不是地太湿。
问题出在晒种子的法子上——她们只顾着把豆子摊开,却没想着要时常翻动。
结果就是,表层的豆子晒干了,底下的还闷着潮气。
发芽的,是上面那些干透的;没发芽的,就是下面那些沤坏的。
这事儿,他不能直接去说。
现在村里人都觉得李婶她们能干,他要是跑去说人家法子不对,听起来就像是故意挑刺,指责她们没本事。
他叹了口气,扛着锄头回了家。
在院子角落里翻了半天,他找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旧筛子。
那筛子是竹子编的,网眼不大不小,正好能漏掉尘土,留下豆子。
他从屋里拎出自家那小半袋晒得干透的豆种,倒进筛子里,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就坐在自家院门口的村道边上,一下一下地慢慢筛。
他胳膊抬得高,筛子里的豆子落下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黄色的弧线。
“哗啦啦,哗啦啦……”
干透的豆子撞在一起,声音清脆又响亮,风一吹,那股豆子特有的干香就飘了出去。
这动静不大,但在安静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清楚。
没过多久,刘寡妇愁眉苦脸地从南坡那边走过来。
她家分到的地就在那片,估计是去看豆子出芽的情况了。
她路过炭治郎家门口,听见这声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然后脚步就停住了。
她看着炭治郎不紧不慢地筛着豆子,看着那些干净饱满的豆粒从筛眼里滚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亮。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快步往公灶的方向跑。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碗,碗里装着上午晒过的那批问题豆种。
她走到炭治郎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把碗里的豆子倒在手心里,凑到鼻子跟前仔细闻了闻。
之前在太阳底下,混着泥土味,什么也闻不出来。
现在捧在手里,离得近了,一股淡淡的、像是东西放馊了的酸味,一下子就钻进了鼻子里。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站起身,二话不说,抓着那把发馊的豆子,扭头就朝李婶家跑去。
当天傍晚,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不是放音乐,也不是讲新闻,是陈哑巴用他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录下的一段通知,声音有点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通知,通知全体社员。因天气潮湿,为保证春播质量,暂停所有豆类播种。明早八点,各组派人到公灶领取新方法,统一采用蒸汽闷蒸法,对现有豆种进行二次复烤。重复一遍……”
炭治郎正在屋里收拾农具,听到广播里的消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忙活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炭治郎推开院门,准备下地。
他一眼就看到,门口的石阶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个干净的竹篮。
篮子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豆饭,上面工工整整地卧着一个金黄色的煎蛋。
他把篮子拎起来,发现碗底下压着一片洗干净的树叶。
叶子上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懂了。
炭治郎拿起那片叶子,对着晨光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屋里那本最厚的旧书里。
他端着碗,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把那碗豆饭吃得干干净净。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播总算有惊无险地赶上了趟。
村里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以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轨道上。
只是村口的公告栏上,那张写着巡查队排班表的旧纸,一直没被揭下来。
这天下午,炭治郎从镇上回来,路过公告栏时,看到陈哑巴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崭新的、比之前大了整整一圈的红纸,像是在比划着要贴在哪儿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