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并没有同意周瑜的“糗饵也行”,而是把小厮叫进来,让他去伙房看看有没有熬好的粟粥或是汤饼,速取一份过来——他可不能让周瑜吃那些冷食果腹。
或许是路途奔波,又或许是这孟春江风汹涌,黄昏时,周瑜额头开始隐隐发烫。好在鲁肃及时看出他面色不对,请军医来一诊,道是寒气入体引起些发热。于是忙开药方,及时让这些寒气发出来。
“真是要我们怎么办才好,”鲁肃用被褥把周瑜裹成了一个蚕蛹,要是放地上都能滚两圈了,“待会儿药童端药过来,你喝完再睡。今夜什么都不许想,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听到没有?”
“嗯……但是……”周瑜被裹得浑身不自在,试图挣开被褥,没挣动,只好放弃,“瑜没手啊,怎么喝?”
“……”鲁肃眯起眼睛沉思良久,最后像是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两手掐腰,“肃拿匙喂你就是。”
“那那那还是算了吧!”周瑜顿时脸色煞白声音窘迫。要鲁肃像喂孩童般一勺勺给他喂药,那画面想想都让他起一身鸡皮疙瘩,“瑜……瑜先这么裹着,等药来了再腾出手喝……”
鲁肃见他这幅慌乱样子,觉得好玩,不自觉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多说什么了,对周瑜的说法表示默认。
被监督喝完药,是夜,药力与寒气在周瑜体内缠斗。他睡得极不安稳,时冷时热,梦魇纷乱。直至后半夜,方才沉沉睡去,逼出一身透汗。
次日清晨,热度果然退去大半,只是人仍虚乏得厉害,头重脚轻。更要命的是,喉咙里仿佛藏了一片江岸的细沙,又痒又毛,引出一阵接一阵止不住的轻咳。
那咳嗽并不剧烈,却缠绵不休,尤其在江风穿堂而过时,便骤然收紧,咳得他眼角泛红,胸腔隐隐作痛。
鲁肃见状,当机立断,将人拘在了驿馆最避风的里间。然后代理临时发生的军务,并找吕蒙凌统等人商量,整顿军队。
公瑾这病来得急,万万不可再吹风。眼下看来,是要在柴桑多待两日了。
如此过了两日。这天傍晚,咳势稍歇,周瑜觉着身上松快了些,想到鲁肃这几天都不让他碰军务,也是记挂得紧。他起身,裹了件厚氅,想去寻鲁肃问问有无新的消息。
驿馆临江,推窗便能望见浩荡的江水。白日里,江面是浑黄沉郁的,倒映着铅灰低垂的云层。到了傍晚,日头挣扎着从云隙漏下几缕淡金色的光,斜斜铺在江面上,才勉强泛起一些破碎的粼粼波光,像是在疲惫地眨眼。
来到鲁肃这里,周瑜轻轻推开门,外间却不见鲁肃人影,唯余案头一盏将尽未尽的灯,映着摊开的公文与半凉的茶盏。
人呢?
周瑜带着疑惑走进来,长长大氅如同海浪退潮在地上掠过。烛火将他的身影映在粗糙的墙壁上,时而颤动,显得脆弱。
睡了?不可能,鲁肃不可能这么早就休息。而且他习惯向来很好,即便要休息,也会把案桌收拾得整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竹简大开、毛笔随放。
手在竹简的墨渍上触碰,未沾到半点痕迹,想来已经离开好一段时间了。只是……这个时候,鲁肃会去哪里?
想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只好出了房门。江风扑面而来卷着周瑜的青丝,惹得他没忍住又低低咳嗽几声。这个季节,白日是变得长了,落日余晖卷着青紫渐变铺洒开来,像是一副创作极其大胆、尽显张扬玄妙的画。
还记得一月前,若到此时,天空该是黑尽下来,但仔细看会还有一丝墨蓝的过度。周瑜总会依景想起幼年时的某个冬日,在静斋看父亲临帖,僮仆不小心将磨好的墨打翻,流动的黑色犹如兽爪,立刻染脏了父亲绀色的袖子。
可是父亲并未责怪这位年纪尚轻、行为冒失的僮仆,然而时间太长久,父亲具体对僮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周瑜早就记不清了。印象深刻的是后来父亲拉着自己的手,慢慢把长袖展开,说:瑜儿你看,像不像酉时末、戌时初的天空?
怎么回答的?像?不像?早忘记了。只记最后,父亲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微笑不语。
“都督?”
这时一个听起来有些许沙砾感、却又不失年轻清亮的声音在周瑜耳边响起。很熟悉,几乎是与他对视的那一刻,周瑜便认出来:这是楚筠。
楚筠。当初南郡夜探那晚,十二人死士里唯一活下来的楚筠。
他和秦蒿遵从周瑜号令,是一起突围出去的,然而秦蒿受的伤比他重,还伤到了腿,根本跑不快。秦蒿为了不拖累他,危机时刻,护着楚筠先走,自己留下来拖住曹仁的分兵。
回到吴军军营时,楚筠早已浑身是血。而吕蒙正因远处那一阵不详的躁动深感不安,受鲁肃之令打算带一骑士兵前往山中查看,结果还未出营就看见一瘸一拐的楚筠。
年轻的死士一抬眸望见吕蒙,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决堤泪水混着脸颊鲜血流淌下来,嚎啕哭喊:吕将军!救都督!救诸葛军师!……
事后,鲁肃亲自来看他,免去他的行礼。楚筠记得当时的烛火好暗好暗,鲁肃带着微笑问他,伤可好些了?楚筠皆以礼回应。他也很在意周瑜,便问都督找到了吗。鲁肃的笑淡了很多,摇摇头,像是和风声一起沉默到了尘埃里。
过了很久,鲁肃再开口时,声音多了些许悲壮和苍凉:
“那十二个弟兄……当真就回来了你一个?”
楚筠眼眶骤红。
他猛地埋下头,咬紧唇瓣抑住哽咽,唯余肩背难以自抑地剧颤。半晌,才极重、极缓地点了一下头,下巴几乎要戳进胸膛里。
鲁肃袖下的指尖发凉蜷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尚在视线模糊之时闭上了眼睛。两人都不再说话了。
周瑜回营后没多久,楚筠便因护主殊勋、传令及时,被擢拔为“锋锐曲”军侯,领二百人,隶于中军。其后长达一年的南郡血战中,他或为先登,或为固守,大小十余战,战功无数。待江陵城破、曹仁北遁之时,楚筠已因功累迁至校尉,统领一部。
周瑜望着他,目光却仿佛穿透时光与血肉,落在那十一位永远留在雪山幽谷的兄弟身上。他喉间微动,终是未发一言,等着楚筠走过来,心底那一阵深彻的酸涩更加清晰,沉重如铁。
“都督怎的出来了?江风侵骨,您身体尚未大好,”楚筠先是抱拳一礼,语言之间是明显的关切,“随末将回屋吧。”
周瑜微微摆手,唇角噙上一丝极淡的笑意:“无碍。这两日在屋中待得久,头脑些许混沌……此时江风爽冽,正好醒神。楚筠,可看到鲁将军?”
“回都督,鲁将军在半个时辰前就和吕将军去江洲亭了,”楚筠身子往旁边移了移,给周瑜挡风,“好像是……刘使君帐下诸葛军师突来,请鲁将军江心一聚——”
“你说什么?!”
那一刻,周瑜平静的心底霎时激起千层浪,笑意彻底消失:“诸葛军师?突来柴桑?你莫不是听错——”
“末、末将没听错……”虽然楚筠也对诸葛亮的突然到访感到警惕和奇怪,但仍被周瑜这么大的反应吓了一跳,忙道,“使者来时末将在场,说是……诸葛军师来此地有军务,恰好路过柴桑,正也有些要事需得和鲁将军私谈。鲁将军便和吕将军一起……都督?”
接下来的话还没说,楚筠就看出周瑜眼睛里有些许恍惚,怕他踉跄而扶住他:“都督怎么了?”
“无事……”周瑜借着他的搀扶勉强稳住身形,大脑飞速运转,心脏怦怦直跳。
太奇怪了。
先不论诸葛亮为何会突然从公安到柴桑来,而给的理由竟然是有军务在身,他不是奉刘备之命督三郡赋税?怎么可能在柴桑还有军务?
其次,使者如果真像楚筠说的那样,言诸葛亮恰好路过柴桑,那鲁肃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其可疑之点?眼下还带着吕蒙一起去江洲亭,甚至……没用多少时间度量?
还有私谈,什么事情需要私谈?难道鲁肃度量并且明白了诸葛亮的隐言,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口舌笔墨,这才前去?
和刘备有关系吗?
无数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周瑜脑海里蹦出来,挤在一块越积越多,胀得他太阳穴隐隐作痛。这种情绪,饱含着震惊、警惕、担心、复杂甚至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易察觉的期待,和那番迟迟说不出口的歉意,如同冰冷锁链一般狠狠缠住了他的心房。缠得他心口发疼,忍不住想要挣脱。
发热初愈,咳嗽未止,思绪本来就混沌。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像一记猛击,竟然让他无法冷静权衡。
眼前浮现他的背影,好暗好暗,似乎马上就会深陷迷雾。周瑜追上去,追不上了,摔了一跤。地面很粗糙,磕得他手生疼。
军师明明没在跑,为什么追不上呢,他想不通。
转而低下头眼睫阖落,仿佛落了一地的雪白。过了不知多久,忽闻一阵熟悉的檀木香气,肩膀也传来手覆热度,很温暖。周瑜猛地睁开眼帘,看到白净的、绣着鹤纹的宽大衣袖,视线上移,简单而白润的玉佩挂腰间,衣襟青白色,像极了晴空之下的滔滔江水。
马上要看到来者眉眼,不料风声渐起,视线由模糊到清晰之时,所有事物皆成一场浮沫。
周瑜不禁攥紧双手,手背青筋凸显跳动。
在东吴和曹仁血战的时候,刘备不声不响,依照诸葛亮的计策占领荆南四郡,此刻也在前往京口见孙权的路上,尚且不知其是出于何种目的。理智告诉周瑜,一切的一切都在暗示一场将要来临的、更严重的较量,但此刻,冲动与急迫压倒了所有本应该精密研究的算计。
簪子还静静躺在锦盒里。
要是那个人还愿意记得呢?
要是此番结果都是不得不算计呢?
要是他也想见一面呢?
要是他……也一直在等他呢?
这些都是猜测。可若错过,或许就真的没有机会说清楚了。
…………
“周瑜!谁、谁让你摸我头的!!”
“说话就说话,别摸我头!被人摸头长不高的!”
“周瑜,你能教我武功吗?”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周瑜!”
“我只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被他们接回去的。”
“周瑜你放开我,我真要生气了!放开!”
…………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急促:
“楚筠,你即刻……去市井,寻一坛……‘棠华酒’来。盛酒之器不必太大,小巧就好……要快。”
楚筠愕然:“都督,您这是——”
“速去!”周瑜打断他,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上,他用拳头抵住唇,咳得眼泛泪光。待平复后,气息混着颤抖显得更乱,“莫问缘由……快去快回!”
“……是!”
看着楚筠领命飞奔而去的背影,周瑜心里更是百感交集。他知道此举仓促,形同赌博,甚至有些失态。若在平日,他定会谋定后动,思虑万全。可是发热后的虚乏如潮水般包裹着他,太阳穴的抽痛与此时喉间痒痛交织,而诸葛亮近在咫尺又将转瞬即逝的消息,如同一根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强撑的冷静。
他等不了了。
周瑜不记得他是怎样回的自己房内,踉踉跄跄来到案边箱旁,摩挲着,取出锦盒,将自己这根已被修补好的云纹簪紧紧握在手里。
指尖颤抖着抚摸簪子上的“裂痕”。
修补师傅的手艺的确一流,奈何终究是断过的簪子,再怎么修补,也不可能同以前一样坚固。
心下一沉,快速伏案铺开一卷竹简。提笔要写,然季节原因江风凛冽,即便有炭火温暖,笔尖也仍然冷涩。周瑜眉头微蹙,使笔尖停在嘴边呵了呵气,这才下笔。
笔落竹简之时,他又怔住了。烛火将他的影子映照的略显单薄。
片刻。
“划拉”一声,周瑜像是改变了注意,猛地推回竹简。目光转移到案头那些干净的、未书写的布帛,翻了翻,找到一块相对较小也平整的,落下字去。
暮色渐沉,江风不减其利,却失了白日的喧腾,转为一种锲而不舍的呜咽。自江面掠来,卷过驿馆檐角,带走孟春最后一点稀薄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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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柴桑江洲亭。
“也难为军师,此番水路迢迢来到柴桑,”鲁肃望着江面被风刮起的浊浪,“不过军师之意,也照应肃心中所想,此番,肃回京口见我主,定详细说之。”
诸葛亮拢袖一礼,声音混在渐起的风涛声里,却字字清晰:“子敬深明大义,以抗曹为宗,实乃江东之幸,亦是我主之幸。既已共识,亮便不多扰。江风愈疾,子敬亦请早归。”
言罢,他不再多留,转身走向那艘在岸边随波起伏的青篷小舟。
鲁肃立于亭中,风从耳边掠过,愈发劲急。他抿抿唇,想着方才在亭中与这位友人的私密谈话,倒是也能对刘备的行程目的了然一二了。只是……
“孔明。”
诸葛亮正撩起衣摆准备登船,闻言身形一顿,微微偏头,声音依旧温雅清明:“何事?”
“天色渐晚,此去公安夜航危险,不如暂留一宿?”鲁肃顿了顿,不知为何想到那一身红衣墨发,语气沉重些许,“待明日风势稍缓再行不迟。况且……公瑾此刻也在柴桑。”
“公瑾”二字他说得很清楚,生怕诸葛亮听错。鲁肃其实一直知道周瑜心里藏着什么,当初夜探的代价太重了,重到孙刘两方之间滋生嫌隙,重到两人再未相见,重到想对对方说的话由一句堆积到一千句,现在,千言万语压在喉咙里,再这样等下去,恐怕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吧。
风吹乱了诸葛亮鬓角青丝,披发更加张扬,在暮色中肆意铺撒。
“……子敬美意,亮心领了,”几息之后,诸葛亮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平静、完美且疏离的微笑,“然此行使命在身,需速返复命,不宜久留,望子敬见谅。”
他抬眸,望向长空与江水相接处,声音淡淡的:“再者,亮亦知周都督自南郡战后身体抱恙,伤病反复,更不便打扰。子敬就替亮……向都督问好吧。”
说罢,他再次向鲁肃施了一礼,转身上船,步伐坚定。
风声呼啸。
太平静了,平静到眼中看不出一丝情绪。鲁肃目送那袭青衣稳稳踏上跳板,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小舟便如一片深秋的叶,悄无声息地滑入暮色与江流之中。
鲁肃捉摸不透他。有顷,也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子明。”
“末将在。”
“回去吧,看看公瑾休息了没。”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云层厚重地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破抹布,被人“啪”一声摔在天幕上,浓密黑魆。
小船飘飘荡荡,很快便行驶一段距离。远处柴桑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色与水汽中晕成一片模糊昏黄的光团,看似温暖,却遥不可及。
船舱内,铜灯的光晕随着剧烈的颠簸疯狂摇晃,将诸葛亮沉静的侧影打在舱壁上,扭曲变形。
“公瑾此刻也在柴桑”
鲁肃的话,连同那刻意加重的二字,终究投入他凡人心底,荡起涟漪。周瑜在任何人看不到的地方,对彼此关系保持隐忍和沉默,而他又何尝不是?可刘备那晚对他说过的话萦绕耳畔,自然让他的心境是有些不同的。
诸葛亮并非毫无触动。只是那触动之下,是更深的警惕与权衡。
一开始对周瑜的感情,有年幼相遇过的温暖,有二十年后对英雄知己的珍惜。周瑜的性格像火一样明亮,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感受自己接近时明显加重的心跳。纯粹且美好。
后来他知道了,这种感情正如刘备所说——乱世之中,谁不愿结识天下豪杰?有之必然,但绝不能忘了底线。
诸葛亮不禁想起,上次在柴桑,还是赤壁一战之前。那时,他和周瑜志趣相投,深夜共谋战术,亭中抚琴追忆,水寨观览练兵。而此刻,故人或许眉眼仍有骄傲,正卧于病榻持图沉思。而自己,已经奉主之命带“借荆州”之谋划,与他最倚重的同僚在江心密谈。
这何其讽刺,又何其必然。
诸葛亮的唇角不自觉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
今夜若留,见到周瑜,该说什么?叙旧?论公?哪一个都显得苍凉。
他们之间,其实从赤壁的东风开始,便注定要隔着滔滔江水与各自的“道”。只是两方未曾察觉,直到南郡才渐渐清醒。
不如不见吧。
反正这辈子,也不可能揭开二十年前彼此山中相识的秘密了,即使揭开,对双方来说肯定都是一种负担。诸葛亮指尖摩挲到腰间玉佩,玉佩光滑透亮,被烛火稀释出暖光。
未来定然不容私情。
只让“小明亮”这三个字从此消融在心海便罢。
诸葛亮缓缓闭眼。正想着,船身猛地一个剧烈倾斜,将他所有关于行程、使命、故人的纷乱思绪给彻底打断搅乱。
“!”诸葛亮喉间出声惊喘,扶稳舱壁的同时还不忘拽住往旁边倒去的使者。使者本来坐着昏睡,船体抖动吓了他一跳,朝舱口问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舱帘被一把掀开,灌进更猛烈的风声与冰冷的水汽。
“先生!风太大了!浪头比晌午高了不止一倍!”船夫的声音因巨浪狂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今夜绝不能走了! 再走下去,怕是要——”
“扑通!——”
后面的话被一个巨浪拍船的声音淹没。船头仿佛要被抛起来,诸葛亮手腕一转,更用力抓住舱壁凸起的木杆才稳住身形。案上简牍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船夫喘着粗气,关切道: “先生——”
“无事,”诸葛亮摆摆手,勉强坐正身体,“既如此,便寻一处稳妥的避风处,靠岸吧。”
顿了顿,眼神清明,注视舱外昏黑的夜色和愈来愈猛的风浪:“……不必进城。寻一僻静码头,泊稳即可。”
“是!”船夫如释重负,放下舱帘继续和江浪斗争。青篷小舟在黑暗中踉跄着寻找避风之处,略显无力。
犹如一盏枯灯,飘飘荡荡,挣扎它最后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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