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顾氏集团顶层会议室的巨大落地窗，斜斜地切割开室内空间，一半沐浴在刺眼的金色光芒中，一半隐藏在厚重的阴影里。中央空调送出的冷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与窗外涌入的温暖阳光形成诡异的对峙。

林清菡站在会议室最角落的阴影里，离椭圆形长桌至少有三步距离。她提前十五分钟到达，特意选了这个最不显眼的位置，像一株试图融入墙壁的植物。黑色职业套装是她昨天特意新买的，领口有些紧，勒得她喉咙发紧，像套了个无形的项圈。

手里的会议记录本被捏得边角微微发皱。一夜没睡好，眼下的黑眼圈用了三层遮瑕都盖不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顾时衍紧按着胃部的背影，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两人指尖相触时那瞬间的灼热。

他吃了她留下的药吗？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刺她一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高管们陆续入场。男人们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女人们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轻声交谈着，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角落里的林清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那就是林秘书？"

"听说昨天才来的，走了什么门路......"

"看着挺普通啊，顾总的眼光......"

细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若有若无地飘进林清菡耳朵里。她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空白的投影幕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白痕。

会议室中央的水晶灯折射出冰冷的光芒，照在光滑如镜的红木会议桌上，映出每个人脸上虚伪的笑容。林清菡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比空调的冷风更甚。

"张秘书早。"

"李总监今天精神不错啊。"

张薇踩着高跟鞋，像只骄傲的孔雀走了进来。一身白色西装套裙，衬得她皮肤雪白，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很自然地坐在离主位最近的位置——顾时衍左手边第一个座位，那是首席秘书的专属位置。

经过林清菡身边时，张薇脚步停顿了半秒，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林小姐来得真早，新人就该有这股劲头。"

林清菡抬头，对上张薇含笑的眼睛。那笑容像精心绘制的面具，眼底却藏着毒蛇般的阴冷。她昨天故意放在"普通合同"文件夹里的机密文件，此刻像定时炸弹一样悬在林清菡头顶。

"应该的。"林清菡淡淡回应，语气平静无波。

张薇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转身与市场部总监谈笑风生起来，举手投足间都是胜利者的姿态。

林清菡垂下眼帘，翻开笔记本，假装记录着什么。心脏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透不过气来。今天这场晨会，恐怕不会平静。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所有人都立刻停止交谈，坐直身体。

顾时衍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今天似乎随意了些，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让他那过于锐利的轮廓柔和了几分。步伐稳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清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当他经过长桌时，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他的左手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按了一下胃部。

心猛地一紧。他果然还是不舒服。那药，他到底吃了没有？

顾时衍在主位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全场。当他的视线掠过林清菡时，停顿了大约半秒，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猜不透任何情绪。

"开始吧。"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

晨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门主管依次汇报工作，气氛严肃而紧张。顾时衍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翻阅文件，偶尔抬起头，问一两个精准狠辣的问题，总能切中要害。

林清菡站在角落，拿着笔记录会议要点。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顾时衍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紧绷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忍受着什么。右手翻页的动作间，她注意到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或不耐烦时的习惯性动作，五年前她就知道。

胃还在痛吗？

担忧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心头，让她有些分心。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专注于会议内容，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又飘回去。

张薇坐在顾时衍身边，表现得专业而高效。时不时补充几句数据，递上相关文件，动作流畅自然，显然这个位置她坐得很习惯。她偶尔会看向林清菡，眼神里带着示威和得意。

林清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现在是顾时衍的秘书，不是五年前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林家大小姐。她必须忍耐，必须谨慎，必须......

"资料。"

低沉的两个字突然响起，打断了市场部总监的汇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林清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时衍是在跟她说话。她连忙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补充材料，快步走到长桌旁，沿着桌边依次分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当她走到顾时衍身边时，故意放慢了脚步，目光飞快地扫过他面前的桌面——没有看到那个白色的胃药瓶。心里微微一沉。

"放这。"顾时衍没有看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把文件放在指定位置。

林清菡依言放下文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熟悉的温度传来，两人都像触电般微微一颤。她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心跳骤然加速，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谢谢林秘书。"顾时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清菡低着头，不敢看他，快步退回自己的角落位置，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刚才那个触碰太危险，太致命，让她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的过去。

会议继续进行，气氛却莫名变得更加紧张。

市场部总监显然被刚才的插曲打乱了思路，说话开始有些磕磕绊绊。顾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耐心似乎正在一点点流失。他食指敲击桌面的频率越来越快。

突然，他抬手打断了市场部总监的汇报。

"关于凌云科技并购案，"顾时衍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林清菡身上，"林秘书，念一下财务评估部分。"

轰——

林清菡感觉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炸弹。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时衍。

凌云科技并购案？那不就是昨晚那份被放在"普通合同草案"文件夹里的机密文件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几位高管惊讶地互相看着，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公司规定，像并购案这样的最高机密，只有核心决策层才能接触。让一个刚入职第二天的秘书在晨会上宣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清菡的手指死死攥住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幸灾乐祸，还有张薇那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陷阱。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顾时衍到底想干什么？考验她？羞辱她？还是想借机把她赶出顾氏？

"哎呀，顾总，"张薇突然开口，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提醒"，"那份可是最高机密文件......"她拖长了尾音，故意停顿了一下，转头对林清菡露出"善意"的微笑，"不过林小姐可能还不知道，顾总一向重视人才，特别批准你接触核心资料呢。别紧张，念吧，我们都相信你的能力。"

这番话看似在给林清菡解围，实则堵死了她所有退路。如果她念了，就是违反保密规定；如果她不念，就是不给顾总面子，还证明自己无能。

林清菡的目光直视顾时衍，对方也在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让人看不清底。他就那么平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结果的表演。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大概是昨天那份冷咖啡的后遗症。林清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顾总，根据公司保密条例第5章第3条，未授权人员不得接触或传播机密文件内容。这份文件的授权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我不能念。"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时衍。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张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显然没料到林清菡敢当众拒绝顾时衍。她立刻调整表情，又想开口打圆场："小林别紧张，顾总只是想考验一下你的记忆力，毕竟这份文件昨晚你......"

"张秘书。"林清菡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司主动打断别人，而且还是首席秘书。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拒绝违反公司规定。"

对峙。

赤裸裸的对峙。

一个刚入职两天的新人秘书，竟敢当众违抗总裁命令，还打断首席秘书的话。这简直是顾氏集团有史以来最大胆的行为。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送来丝丝冷风声。高管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看林清菡，又看看顾时衍，等着看这场闹剧——或者说悲剧——的结局。

顾时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形成一个金字塔形状。这个姿势林清菡很熟悉，这是他即将做出重要决定或发起攻击时的标志性动作。

"你确定要违抗我的命令？"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射向林清菡。

林清菡感觉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紧贴着冰凉的衣料，很不舒服。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危险。违抗总裁，尤其是顾时衍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父亲病床上苍白的脸庞闪过脑海，林氏集团岌岌可危的财务报表像电影一样在眼前播放，催债电话里冰冷的威胁语气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她需要这份工作。她需要机会。她不能就这么被赶走。

可是......

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顾时衍按在胃部的手。她想起了五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胃痛难忍，蜷缩在沙发上，像个受伤的野兽。那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地跑过去，给他倒杯热水，把温好的药喂到他嘴里，轻轻揉着他的胃部......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职业道德和情感底线是她最后的防线。无论她和顾时衍之间有怎样的恩怨纠葛，无论林家面临多么艰难的困境，她都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获取利益或者报复。

林清菡抬起头，迎上顾时衍冰冷的目光。她的眼神也同样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只要我还担任顾氏秘书一职，就必须遵守保密规定。"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顾时衍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似乎想将她刺穿。林清菡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尽管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大片衣料，手心也全是汗。

几秒钟，又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顾时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很好。"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林清菡的心猛地一沉。他想干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顾时衍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她身上，而是转向了一旁的张薇。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彻骨的冰冷。

"安保部报告显示，是你将机密文件放入普通文件夹交给林秘书的？"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张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笑容僵在脸上，像个劣质的蜡像。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顾总，我...不是我..."她慌乱地摇着头，眼神躲闪，完全没了刚才的镇定自若。

顾时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将一份文件从桌面上推过去，停在张薇面前。

"监控录像显示，是你昨晚七点十五分将文件调换的。"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包括你趁林秘书去茶水间时，试图入侵她电脑的行为。"

张薇颤抖着手拿起文件，当看到上面打印出来的清晰监控截图时，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面如死灰。截图上，她在林清菡工位前鬼鬼祟祟调换文件的动作被拍得一清二楚。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高管们震惊地看着张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场针对新人秘书的闹剧，最后竟然指向了深受信任的首席秘书。

林清菡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时衍的侧影。他...他这是在帮她？

顾时衍似乎没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失魂落魄的张薇："从现在起，暂停你的首席秘书职务，回人事部待命。"

简单的一句话，却宣告了张薇在顾氏集团职业生涯的终结。

张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了头，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价值不菲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时衍没再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合上面前的文件，抬头看向会议室众人，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会议继续。"

高管们面面相觑，很快恢复了专业素养，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汇报。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在林清菡和顾时衍之间游移，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惊讶。

角落里，林清菡依旧站在阴影里，却感觉自己像是被聚光灯笼罩着。她看着顾时衍主持会议的背影，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先是将她推入深渊，又在最后一刻将她拉了回来。他到底想干什么？测试她？还是真的在保护她？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时衍在翻阅文件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那个位置，正好是昨晚她放胃药的地方。

他带了她的药。

这个发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激起圈圈涟漪。

五年前的误会，破产的家族，屈辱的妥协，危险的试探，莫名的维护......

林清菡看着顾时衍专注工作的侧脸，第一次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男人。而他们之间的纠葛，显然才刚刚开始。

她有一种预感，在顾氏集团的这三个月，将会比她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晨会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