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三百年前,发生的不是天魔大战,尽管不记得了,邵湛也下意识地去逃避那个时段,欺人欺己。
又隔了三百年,邵湛在这片林子里抱着同样伤痕累累的许盛。
记忆全都回来了。
“对不起。”
许盛感觉到脸上一片湿润,是那只骄傲的蛇妖哭了。
他想去擦邵湛的眼泪,可手伸出去一半,突然想到自己手上全都是血,又缩了回来,
要怪的人太多了,怪焚羽,怪西王母,怪……可在目前的情况下,又该去找谁算账呢?
“十尾。”
一道空灵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西王母带着几个天兵天将乘着七彩祥云款款落下,看向下面两只互拥的妖怪时秀眉微蹙。
邵湛本就被许盛的元丹扰得心神不宁,时刻处于暴走的边缘,一看到她直接条件反射似地举起爪子,好在被许盛一把制止住了。
“哥哥!”许盛安抚性地拿尾巴扫了扫邵湛的小臂,摇头道:“别。”
西王母缓缓走过去,在那颗淡蓝色的珠子上多看了两眼,突然道:“三百年,你们两个将我的计划完全打乱了。可也是多亏了你们,我才能将焚羽顺利捉住。”
什么?
许盛和邵湛不明所以地看了彼此一眼,转而看向西王母。
西王母的眼里露出些许笑意,目光中带着怜悯和……慈爱。
她第一次唤了小狐狸的本名,“许盛,你当神仙都是怎么升上来的?”
她抬起手,极优雅地命身边的天兵捧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匣子,那小仙将盖子打开,露出一枚紫色的、布满刀痕的珠子。
木匣子被送到许盛面前,许盛颤着手去拿。
看着它,许盛良久才说话,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您把她……杀了?”
这下连邵湛也呆住了。
焚羽……死了?
西王母随意扯了一根旁边的藤条变成一把椅子,她坐在椅子上,依然呈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素手轻轻一指,许盛和邵湛两人便被她分开,老老实实地被挂在树上。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再加上这两只大妖怪都还受着伤,许盛毫不怀疑那几个天兵能当场笑出声。
毕竟这副场面……
实在过于滑稽。
挂一个就得了呗,直接挂一双。
西王母道:“我还是得那么说,许盛,别当神仙都是吃白饭的。”
许盛震惊道:“您早就知道她有问题?!”
西王母不慌不忙地点了点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庄”二字。
她道:“犹契是蜘蛛修成,成仙后性子偏执又不肯往净心池里迈,这本就奇怪,我对她抱有猜忌之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我没想到,她竟和魔族穷奇共生。”
魔族穷奇,六百多年前重创天界的大魔物,焚羽竟然和他……
“不仅共生,他们甚至共享意识和修为,天界的信息一直在被通过焚羽源源不断地传到魔族。”说到这,西王母冷嗤一声,轻蔑地笑了下,道:“我就说他们连女娲都敢挑衅,多次找他们谈判都摆出那副自以为是的姿态。搞半天原是魔族早就抓住了天庭的把柄。……就连我都被她摆了一道,焚羽,真真好大的胆子!”
许盛差点没忍住吐出来。
以前他到底都在认一个什么鬼东西当师父啊!
换个角度来看,焚羽确实是个奇才。
就穷奇那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凡事只知道靠蛮力硬干的货怎么想都不可能触碰到有关“共生”一类的术法,定是焚羽。
而且,她能在天庭潜伏多年,甚至用许盛的命簿控制他,更能给许盛指导让他飞升,属实了得。
但是许盛怎么也想不出一个焚羽为啥能留他这么多年的理由。
西王母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看似漫不经心道:“焚羽是九尺崖出身的叶青蛛,这种蜘蛛,最为好色。”
简而言之,就是“要不是你这张脸你看她会不会当场做了你。”
许盛:“……”您还是别说了。
察觉到一股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许盛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问道:“那……穷奇呢?”
“跟那蜘蛛一起死了。”
哦对,毕竟是共生。
西王母起身,身下的那根纸条重回原样,许盛这才看清她那只刻意藏起来的手上都是伤痕。
“啪嗒”一声,挂着邵湛的那根树枝折了下来,多亏邵湛尾巴长可以撑住他不倒下去。
西王母向他递过去一枚绿色的元丹,那是蛇族特有的元丹颜色。
元丹内的浮灵充足且强大,摸上去有一种小溪流过胸膛的舒适感,上面又有仙气加持,毫无疑问,它来自一只强大的妖神。
邵湛欠身,恭敬地接过。
西王母的表情十分哀伤,她说:“抱歉,钟山神的事,是我无能为力……”
邵湛将元丹收好,恭敬道:“多谢。”
“时候不早了。”西王母转身,慢条斯理地踏上七彩祥云,道:“我该离开了。”
邵湛和尚被挂在树上的许盛都朝她作揖道别。
“等等!娘娘且留步!”
就在这时,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从地里钻出来,西王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认出来后自己先笑了。
“土地老儿,别来无恙乎?”
土地公气喘吁吁,苦闷道:“娘娘,您就行行好,把我的庙挪回去吧。我天天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香火也太少了点,我这修为大不如前,您瞅瞅我都成什么样了。”
不料,西王母冷哼道:“当年在九尺崖香火倒是旺盛,你看住焚羽了吗?”
土地老儿大喊冤:“这这这娘娘它不能怪我呀!我就是个小官儿,再说看住焚羽也不是我土地公职责所在呀!”
“哼,要不是因为焚羽,九尺崖也不会被划给魔族,多少活人成了魔物的餐食,你敢说不是你的责任?”
“这……这……”
七彩祥云直直向上飞去,西王母走时只留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土地公叹了一口气,苦哈哈地又钻进地里去了。
偌大的林子里只剩下邵湛和许盛。
许盛还是带着伤,他没想到,眨眼的功夫,局势天翻地覆。
啧啧,想不到啊,西王母才是赢家。
不过……许盛笑了笑,他跟邵湛这什么缘分。许盛用最后一颗元丹封了三界之后又丢了全部记忆,都这样了,还能爱上邵湛。
邵湛啊邵湛,你到底有什么魔力啊,比焚羽控制我的命簿还有用。许盛轻摇着头。
突然间重心不稳,邵湛把他抱了下来。
“在想什么?”
许盛道:“我在想,我们都不用死了,真好。”
他深深地看着邵湛,邵湛偏过头蹭蹭他以示好。
“话说回来,哥哥。”一提到命簿,许盛就犯牙疼,他伸了个懒腰,道:“哎呀我们离山狐妖真麻烦,其他妖怪都没有什么什么命簿,偏偏我们族人就有,好死不死还被人抢,下辈子我一定不做狐妖了。”
邵湛悉心替他梳好凌乱的头发,问:“那你想做什么?”
“……”
他许久没得到答案,偏过头一看,许盛竟然真的撑着下巴仔细思索起来了。
忽地,许盛捧住邵湛的脸笑起来。
邵湛眼中也带上笑意,问:“做甚?”
许盛道:“我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说来听听。”
“我想做个画匠,哥哥这么好看,我得认认真真画下来,卖出去能赚不少银子呢。”
邵湛在他鼻尖上捏了捏,道:“贪财小狐狸。”
两人打打闹闹,没注意到夕阳西沉,将许盛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等邵湛意识到这点时,全然笑不出来了。
许盛还在宽慰他道:“离山狐妖成熟之后都是这样的,我只是……成熟期来得比较晚而已,没关系的。再说,白色的头发也很好看啊。”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笑着,用最无所谓的语气去解释让邵湛感到心慌的事。
邵湛搂住他,腹诽道:骗子。
他的小狐狸骗了他,离山上的妖怪,哪有所谓的成熟期……
对于这件事,两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只有当深夜时,邵湛从床上坐起来,仔细端详着小狐狸的脸庞。
在白发的衬托下,许盛的脸显得更白了,也正因如此,才显得更加病态了。
杏林最深处的那枚元丹内的浮灵静静地流转着,守护着林子,看住了三界出入口,却唯独护不住自己的主人。
白日两人一同外出时,邵湛给许盛的脖子上挂了一枚鳞片,那是他生下来时长出来的第一枚鳞片,极其珍贵。
许盛笑着挑起眉,道:“定情信物啊哥哥?”
邵湛拨弄了一下他的尾巴断根处,许盛还是乐嘻嘻的,丝毫不觉得邵湛刚刚碰的是他的痛处。
邵湛答道:“嗯,定情信物。”
他有私心的,他太害怕了,包括为许盛疗伤时,他滴进去的那滴蛇血,都是为了方便让他感应许盛的位置。
又逢人间佳节,许盛拉着邵湛奔跑在人群中,像他从狐狸又变成人第一次来人间时那样。
他们也是买了一串糖葫芦,许盛让了一半给邵湛。
邵湛带着笑意咬下,心中一片苦涩。
那晚许盛兴致很好,甚至还喝了一壶酒,在杏林里的小木屋里勾着邵湛的脖子撩拨他,邵湛对他轻吹了一口气,许盛便缓缓倒下。
邵湛给他留了字据,告知他自己要去北山冰崖一趟,让他好好照顾自己,邵湛很快就回来。
许盛是在酒醒之后看到这张纸的,他什么都没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后把它放回原处,只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去看了那镇压林子的元丹,用妖力又给它加了一层封印;他去井里看了一眼,对着那口由自己的命簿化成的井叹了一口气,说:“都是因为你啊。”
逛了一圈,回到木屋时时辰还早。
许盛抻了一下懒腰,雪白的发丝随他的动作摆动。
一切美好如初。
……
真的美好如初吗?
如果邵湛回来时看到的依然是许盛扬着笑脸的样子,如果他没有看到字条上多出来的几个字的话,或许是的。
可是……
没有如果啊。
邵湛疯了一样冲出门外,从北山摘下来的雪莲掉落也无暇去管。
他去问土地公,去天庭问西王母,去找已经被搬空的典阁,甚至再回到杏林去找那颗元丹。
最后累积的结果,只有他在典阁里看八条漂亮的赤色狐狸尾巴在他面前化成了云烟。
一番下来之后,寻求无果,邵湛走进木屋。
用冻伤的手捡起地上化得只剩下梗枝的雪莲。
邵湛心想:我为什么要留下他一个人……
那雪莲本是想用来给许盛治疗内伤的,现在也没用了。
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
邵湛走到木桌前,才看清桌上的物什。
那是一颗石头,一颗狐狸卧睡的石头。
石头旁还有一枚鳞片。
邵湛突然想到探寻蛇血的踪迹。
……
不出所料,结果依然是徒劳。
“……许盛。”
奈何桥边——
地府新上任了一届孟婆,熬汤总是熬不好,那个新下来的总在桥边不走的妖怪就成了她的小白鼠。
她再一次把汤递过去的时候,许盛的额头上落下三道黑线,他连连摆手道:“饶了我吧,我今日已经喝了五大碗了。”
孟婆泄气地把碗扔到一边,撑着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出错了,明明她就是按着上届孟婆教的法子来的啊!
许盛看着这个外貌只有十多岁的小姑娘,宽慰道:“别着急,慢慢来嘛。”
孟婆已经听他这句话听了八百遍了,没好气儿地背过身去,然后又慢吞吞地转回来,特别好奇地问许盛:“你怎么不走呀?”
许盛说:“我在等人。”
“等谁?”
“等一只大妖怪,这么大呢,嗷呜!”许盛用手比划了一下,换来孟婆嫌弃的表情。
嫌弃过后,孟婆道:“我觉得你不用等了。”
“为什么呢?”
“你不是说他是妖怪吗?妖怪命很长的,除非他被杀了,不然他能活很久很久,你希望他死掉吗?”
许盛微愣,摇摇头道:“不希望啊。”
“那就对啦。而且你啊……”她指着许盛已渐接透明的身体,说:“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是狐狸,你快要消散了。”
许盛还是笑着说:“我知道呀。”
孟婆急了,跺着脚说:“知道你还这么干等下去?傻不傻呀你!”
“没办法呀。”
地府竟然有风吹过,许盛雪白的头发飘扬,小狐狸的笑如春风,可孟婆并不感觉到温暖,相反,她觉得好难受。
许盛道:“我怕他找不到我啊……”
可是他更怕邵湛找到他。
“你,不是离山狐妖吗?你的命簿呢?”
“我把它弄丢太长期间了,它不认得我了。”
“……”小孟婆心口有说不出的难受,便不做回答,提起身旁的篮子朝桥对面走去。
许盛问她:“干嘛去?”
孟婆闷闷道:“熬汤没材料了,我再去采点曼珠沙华。”
走至半桥,她又转过来对许盛说:“狐狸,你要是想通了就自己盛完汤喝了走吧。”
许盛看着小姑娘的背影,苦笑着,用木勺搅拌锅里的汤。
小孟婆熬的汤味道其实不差的,但和上届孟婆相比,里面好像总缺点什么……
不知道邵湛在干嘛呢……
许盛一边玩着,竟然真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当碗送至鼻息下,他不由地愣住。
……自己真的想好了吗?
孟婆汤过分澄澈,映出了许盛的脸,汤中的影子和他本人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多时,他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
比起暂时不被邵湛找到,永远不被找到真的太可怕了。
他把汤喝了。
残魂踉踉跄跄地走到轮回门前,几乎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门的那一刻,许盛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他猛地回过头,看到喘着粗气的邵湛缓步朝他走来。
“哥哥?”
连许盛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声音在抖。
爱人再次相拥,这次面对的却不是重逢。
邵湛拉着他的手,眼底一片红,他说:“我找到你了,所以,别丢下我好不好?”
许盛下意识拉紧了邵湛,泛着泪问他:“你会后悔吗?”
邵湛吻去许盛眼角的泪,说:“小骗子。”
轮回门打开再闭合,飘飘扬扬地一张纸条落下。
“哥哥,猜猜你这次能不能找到我?”
采曼珠沙华归来的孟婆俯身捡起那张纸条,默默道:“找到了,已经找到了。”
很神奇,自那时起,她熬的汤竟同上届孟婆熬的汤一样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汤里少了什么。
少了那份体味世间情爱的感受。
……
千年后。
许盛半坐在围墙上,一时间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
踟躇良久,少年还是决定跳下来。
“总之就是,你什么都没看到,也没人从这堵墙上跳下来过。”他拍点手上的墙灰,往前走,尽量用商量的语气,“……明白?”
将他抓包的人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要比他高,在许盛的审美里长得还挺好看。
那人声线冷冷的,说:“……不明白。”
夏夜,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的格外的长,由于树叶的遮挡,甚至能从那两片影子里看到千年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