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被彻底包围了。
许盛想。
“师父，您这是做何？”
焚羽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步到许盛面前，大声喝道：“罪犯十尾已被擒拿，押入天牢，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窥探！”
“是！”
许盛道：“罪犯？我？何罪之有？”
焚羽盯着他：“你敢不敢说自己在凡间都同那蛇妖做了什么勾当！”
“……”略显狼狈的妖神轻笑出了声，抬起头，道：“我不知道。”
“嘴硬？好啊，带他去净心池。”焚羽淡淡道。
听到“净心池”，许盛心底猛地一沉。
他本以为被抓包了就被抓了无所谓，只要他不承认谁都拿他没办法，但是去了净心池，最重要的那部分，可就真藏不住了……
净心池在诛仙台的正北面。
听说从下天庭升上来的小仙都要经过净心池的清洗，以确保其逐渐本真纯粹。
对，“听说”罢了。
说是清洗，实则是受审，被押进池子里的小仙，除非真的无欲无求，不骄不躁，未曾破一道戒，否则身体就会被池水灼伤，轻则伤至筋骨，重则伤及仙根，这神仙也当不成了。
要不它离诛仙台这么近呢。
“推下去！”
昔日风光无限的妖神被穿透了琵琶骨只能任由小兵小将将他推入池水。
“啊——”
随着许盛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响起和他身上一块块灼烧斑痕的出现，天兵天将们面面相觑，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焚羽的眸色渐暗，脸色更是沉如锅底。
许盛不承认，但净心池水交代了一切。
神仙本该无欲，而许盛偏偏动了凡心！
放在天庭这便是最大的罪过！
池子里的许盛疼得在抽搐，见他撑不住了，焚羽命人将他捞出来扔进天牢。
骄傲直挺的脊骨就此弯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段日子里许盛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整个人像从血水里爬出来的一样，他静静地缩在牢里的一角，分不清是死是活。只有偶尔在有人进来时抬起的眼眸中投出狠戾的光。
他在等什么？
焚羽来过，许盛抬起头，“邵湛来过吗？”
他嗓子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断断续续。
焚羽说：“来过。你回来之前他就来过。”
许盛垂下眼皮，遮住眼中的光。
焚羽知道他心中所想，道：“你跟他都说了什么？”
许盛这几日脑子里混沌得厉害，模模糊糊地记不清太多，听见焚羽的话后摇了摇头。
焚羽叹了一口气，拂了拂衣袖变出一把木椅，是南海的藤木做的，可珍贵了。
她道：“你以为我成心这样对你？你可知当日他一进天庭就直奔西王母的住所，也许太莽撞了吧，被娘娘发现了，被抓住剖出了元丹扔下诛仙台。大概是活不成了。娘娘是何等人？若真要彻查下去怎会不知这蛇妖都与哪些人接触过，又怎不会查到你的头上？为师别无他法……”
后面她都说了什么许盛没听清，只觉得“嗡”一声，他的心脏都要不跳了。
她说什么？
邵湛被怎么了？
不可能，以邵湛的妖力……怎么可能？！
许盛干到发白的嘴唇微动，他喊焚羽：“师父。”
“嗯。”
“我能，要你手里那把巨灵刃吗？”
焚羽皱了皱眉头，“你要做什么？”
“放心，师父。”许盛抬起头，凌乱的碎发下流下两行清泪，“我不会，不会拿它去杀人的。”
“……”焚羽盯着他。
不知道蜘蛛化来的神是不是都这样，她的眼睛很毒，即使此刻是在看唯一的徒弟，眼里的毒性也并不减少。
“可以。”片刻后，她开口了，说：“但我的规矩你知道的。要取我手里的东西，你得拿别的来换。”
这就是焚羽，对谁都一样的焚羽。
“……”许盛猜到了，早就猜到了，他从身后掏出一把刀子。
这天牢守卫森严，许盛又不喜用武器，不如本体的爪子来的方便有力。
那这把刀子他是哪来的？
到底是过于了解他，焚羽一看便知，他这是割断了自己的一条尾巴化出来的。
许盛把刀尖转了个方向，身后腾起九条火红的尾巴，手起刀落，在焚羽还没来得及眨眼时，他已然将其中的八条尾巴摆到焚羽面前。
“够吗？”
焚羽的眼登时就睁大了。
够，太够了。
离山狐妖，光是尾巴就含了许多浮灵，更不要提它们体内的元丹。
也正是因此，离山狐妖一直是各界觊觎的对象，得到一只，就相当于得到一个高的地位，若是养得好了，没准还能把尾巴养回来，等于一个永不衰竭的优质浮灵库。但是这太难了，至今没听说过有谁把断尾的离山狐妖再养出尾巴的。
焚羽收下尾巴，手穿过结界将那柄雪白的骨刀搁在许盛手中，顺带替他拔下了那枚穿透他琵琶骨的黑色骨钉。
骨钉出来的那一刻，许盛没憋住从嘴里呕出一口乌色的血。
焚羽说：“去吧。”
许盛撑起身，犹豫着，然后向焚羽作了最后一个揖，后将浑身的妖力凝聚在元丹中，抓着巨灵刃轰开结界，跑了。
焚羽在身后看着，等天兵天将围将过来，任他们怎么问，她也不言语，而后回了典阁，耐住情绪将那尾巴摆置在玉架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许盛走时深深望了一眼典阁的方向。
他心道：“我早就已经，知道了。”
……
许盛是在土地庙里找到邵湛的。
不开玩笑，当他看到邵湛时差点没认出来。
躺在那里的妖怪身上布满伤痕，鳞片碎了一地，胸口的起伏度很小，小到让许盛以为他不再是活着的了。
千年的妖怪，此刻却几乎不成人形。
邵湛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许盛轻蹲下，颤抖着抓起他的手，看清那东西之后才确定自己真的没有看错。
那是许盛的命簿。
邵湛的手微微抽动。
躺在地上的妖怪睁开了眼，可悲的，眼里无光，像失明了一样。
他努力使眼神聚焦，在许盛带着眼泪的目光下用手轻抚小狐狸的脸，唤了一声：“许盛。”
听见他的声音，许盛再也忍不住，抱着邵湛哭起来。
邵湛去天庭，怎么可能是为了再杀一次西王母。他不过听见了许盛无意间和土地公提起到的，许盛的命簿在焚羽手里，想替许盛讨回来罢了。
“邵湛，信我，我会杀了她！”许盛低吼出声。
邵湛用尽力气去抹许盛的眼泪，“命簿……你拿着，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你。”
他说着话，眼皮越来越无力，可他挣扎着，不愿让自己就这么抛下许盛。
但，元丹已经没了。
许盛的眼泪不再流淌。
怀中的妖怪不动了，他的双腿变成了蛇尾巴，曾经漂亮的尾巴这时候都光秃秃的，鳞片全都掉落下来。
“邵湛？”
没人应，许盛不信，接着喊：“邵湛？”
依旧没人应。
这是来之前就该想到的结果，许盛认了。
他很小心地将邵湛放下，从怀袖中掏出巨灵刃。
刚巧土地公从外地赶了回来看见这一幕，当他看到许盛将刀尖对准自己两块锁骨中央时便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土地公极力去喊他：“十尾——”
晚了。
“噗嗤”一声，雪白的刀尖没入身躯，刀锋一转，一颗淡蓝色的珠子便从许盛体内逃逸出来，许盛眼疾手快地将其捉住，送入邵湛的体内。
一般来说，一只妖怪只有一枚元丹，但离山狐妖是个例外，它们单体有两颗，一颗在锁骨中央，一颗在腹部。
失去锁骨处的元丹他们并不会死，但是会失去近七成的妖力。
许盛脸上一片空白，不顾身上还沾着血，踉踉跄跄地走出土地庙。
土地公拉住他，“你要去做什么？”
许盛道：“去杀了焚羽。”
土地公第一次从许盛口中听到焚羽的本名，他从未想过许盛有一天想要杀了自己的师父，自许盛拜她那天起，师徒一直没有过矛盾，连许盛飞升后的职位都是焚羽安排的，这到底是为何？
“你疯啦？那是你师父！”
“我没疯！”许盛挣开土地公的束缚，双眼通红。
“焚羽针对我一个人就算了，凭什么还针对邵湛！”
“我在邵湛体内探出毒素，那是焚羽身上的！”说着，他竟渐渐平复了愤怒的情绪，转而自责起来，“怪我，没察觉到她给邵湛喝的药是有问题的……”
许盛冷笑一声，“我就说，她那么贪婪的蜘蛛，怎么突然转性连补偿都不要把药给了邵湛，大意了，是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害了他。”
说到这儿，许盛突然像清醒了一样地问土地公：“您告诉我，西王母究竟有没有对钟山神下过手。”
土地公面露难色：“这……”
“求您说吧。”
土地公最见不得许盛这副表情，他叹了一口气，道：“从未。”
“钟山神还未修炼成精时曾遇到一场劫难，便是西王母将他救下的。他是西王母看着长大的孩子，西王母又怎会不听辩解手刃了他？”
许盛：“……所以，杀了钟山神的另有其人，而那人将锅扔给了西王母。”
土地公：“也许是这样。”
“那我再问，三旬之前，也就是女娲带领天兵天将去魔界谈判那日，焚羽到底有没有下到凡间。”
“我记得那天我和另外几个土地一起喝了酒，”土地回忆道，“有一人看见了焚羽仙子来到他管辖的境内，但放了个分身就马上回到天庭了。”
“呵……”许盛拿手扶住头，声音听不出是懊悔还是愤怒，“我早该想到的。从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我把邵湛养在典阁开始，我就该想到了。恐怕她一直在天界没走，钟山神的死也是拜她所赐。
“她杀了钟山神后用其元丹引诱邵湛到西王母的住处击伤正虚弱的娘娘，以此达到邵湛被通缉的目的。”
“当天天庭的人并不多，多数神仙的住所大门紧闭，从西王母住处出来后更是只有典阁敞着一条缝。她算准了邵湛会去那里，然后我救下他，再之后……”
都说人越悲伤脑子越混沌，许盛却恰恰相反，悲伤之际越来越清醒。
命簿，还有命簿。
邵湛那么聪明，在典阁的那几日已然发现族长元丹上残留的灵力和典阁的主人如出一辙。
真相的余音是惊痛，他恨错了人，也伤错了人，真正的仇人就在自己眼前，还拿走了心爱之人的命簿。
邵湛只身前往天庭，准备新账旧账一起算，却被早就有所准备的焚羽一路牵引到西王母的行宫。
西王母本就恨这伤了她的蛇妖，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便和焚羽一起将其重伤。
在彻底坠落诛仙台之际，邵湛拼着最后一口气拿走了许盛的命簿。
……
所以现在要做什么？
找焚羽？
找到又能怎样呢？
若无人信他和邵湛，也不过徒劳一场罢了。
这时外面突然发出一阵暴乱，土地公大惊道：“不好！魔族暴动，煞气冲天，等人界沦陷后怨气又会到处冲撞，这里恐怕是撑不住了！”
怎么回事？！
许盛悲伤未褪，又匆忙跑出去，只见天空上方立着一口金钟。
钟声每震荡一下，便有更多的魔物从魔界被放出来。
许盛认得那口钟。
破临钟，这还是他讨来的！
没想到焚羽居然丧心病狂到把它用在这上面，简直荒唐！
再定睛一看，那来压钟的众仙里，果真没有焚羽的影子。
“焚羽仙子怎么还不来，快撑不住了！”
“这口钟怎么回事？世上怎会有这邪祟？太难缠了。”
“……”
当许盛带着一身伤飞至金钟旁时，又引来一阵惊呼。
“十尾？他什么时候从牢里逃出来的？”
“这个叛徒！他想做什么？”
许盛听后只想笑，这群废物！
他并不想理会这些人，试着往前迈了几步。
金钟的灵力太强大了，离它越近便越难走不说，身体里还会产生一种剧痛。
旁人不知那是什么，许盛却知道，那是金钟的灵力在切割靠近者浑身的经脉。
有几个仙看不下去了，喊许盛要他回来。
“疯子，你快回来！你现在弱成那样做什么逞强，不怕它把你砸成肉饼啊？！被弄死了我他妈才懒得救你！”
许盛扫了他一眼，笑道：“都是神仙了，用词能不能文明点？”
“你！”
“行了，行了。”许盛甩甩手，“道理我都懂。但这份功劳，我还真得跟你们抢一下。”
偏偏邵湛在这时睁开了眼。
在众仙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许盛又将巨灵刃插入自己腹部，把仅剩的一颗元丹也给剖了出来。
“许盛！”
远在天边的人没有听到下面的呼声。
腹部的那颗珠子也跑了出来，但比锁骨处的那颗要乖，绕着许盛的指尖飞转，最后缓缓停了下来。
“我讨来的钟，也该让我还回去吧。”
手中的珠子爆发出夺目的金光，无数浮灵从里面争相而出，转而涌入金钟内部。
焚羽在上天庭看到远处的金光时一气之下捏碎了手中的杯子。
他怎敢？
“诶？怎么感觉变轻松了好多？”
“是十尾吗？”
“那是……狐狸？”
不远处，失去所有元丹的许盛没撑住变成一只赤色小狐狸。
他被笼罩在一团金光中，当他睁开眼时，那金光从他身上开始向外蔓延，覆盖了整个天界和人间。
众人失了神，慢吞吞地发问：
“咦？我怎么在这儿？”
“我记得我不是刚才还和千里眼商讨战事的吗？”
“现在几时了？”
“南天门要关了！”
“你们看！是我记错了么？这里什么时候多出来一片……林子？”
众仙脚下，一大片杏林出现在天魔人三界交接之处，成熟橙黄的杏子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香气。
“许……盛。”
邵湛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喊这个名字。他每喊一次，心里便空落落的，心脏难受得紧，像被人捏紧了一样，惹得鼻头都酸酸的。
身上失去的半数妖力全都回来了。
本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他一点笑都扯不出来。
他忘了什么？忘了谁？
土地公太过了解离山狐妖，在许盛爆体时就明白了结果，他偷偷作了弊，尚还记得还有这么一个人。
当邵湛抓着土地公问他自己忘却了什么重要的事时，土地公只给他指了一个方向，那是杏林的深处。
“我老糊涂了，也不记得太多。不过你要是想知道答案，也许那里能帮你。”
然后邵湛真的去了。
一踏进杏林，他便觉得浑身脉络舒畅，林子里的一切好像都熟悉地过分。期间西王母来过，说看护这片林子和其中的魔物是邵湛的命数。
于是他不再犹豫，留了下来，一住就是百年，成了世人口中的“杏林仙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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