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阴冷像是生了脚,顺着石阶一级级往上爬。
上官浅站在通往地牢的回廊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令牌,耳尖却捕捉着下方传来的细碎声响——玄靴踏过青石板的闷响,混着一声极轻的“有人来过了”,让她眼睫微颤。
她知道那是宫远徵的声音。
这位以毒术闻名的宫家公子,此刻定是发现了她先前留下的那杯毒酒。
方才她借着送药的名义潜入地牢,本想给郑南衣一个痛快,却在瞥见那女子涣散的眼神时一顿,探了探她的脉搏,果真如她所料--她被人封了穴位,以至于不死,疼痛也可缓解。
看来她还有秘密藏在身上。
为了解决这个谜题,上官浅解开了穴位,并将毒酒留在案上,转身时故意碰倒了门边的铜盆,制造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要让宫远徵的猜忌,成为解开这个谜题的钥匙。
果然,片刻后便传来泼水声,紧接着是宫远徵慢悠悠的盘问,那语调里的轻蔑像淬了冰的针
宫远徵瞧你这模样,大约只配做无锋最末等的‘魑’吧?
她想起几天前在无锋训练室,那个穿魑阶灰衣的姑娘扑进寒鸦柒怀里时的模样,眼里的光比训练室的烛火还要亮。
那时的郑南衣,大约从未想过自己会落得这般境地。
郑南衣无锋的人,不怕死。
郑南衣的声音嘶哑着传上来,带着一丝孤勇的执拗。
宫远徵死有何难?
宫远徵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却比厉色更让人胆寒
宫远徵怕的是活着遭罪——这滋味,我教你尝。
上官浅听见后,放在廊柱上的手微微收紧。
她比谁都清楚,宫远徵说的是实话。
无锋的训练场上,她见过太多“活着”的酷刑,那些比死更磨人的折磨,能把最硬的骨头泡成软泥。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郑南衣骤然拔高的惨叫,凄厉得像被生生扯断的弦。
上官浅闭了闭眼
上官浅[看来这次是找不到答案了......]
注:[心理]
她不愿再听到同僚的惨叫,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知道,宫远徵的“好戏”才刚刚开始,而她需要赶在宫唤羽选亲前,回到执刃大殿。
穿过几重回廊,宫门前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
她远远便看见宫子羽坐在台阶上,手里的酒壶倾斜着,琥珀色的酒液溅在青石板上,像一滩破碎的阳光。
他那张素来带笑的脸此刻覆着寒霜,与守门侍卫对峙的声音里满是戾气。
侍卫角公子到——!
通传声如惊雷般炸响,层层递进,震得廊下铜铃轻颤。
上官浅停下脚步,看见宫门缓缓打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踏门而入。
马上之人身披黑衣刺金斗篷,领口的宝石在日头下折射出璀璨的光,下摆的黑狐毛随着马匹的走动轻轻晃动,华贵中透着生人勿近的冷。
是宫尚角。
上官浅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
那张轮廓英挺的侧脸,眉眼间总是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漠,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
她看见他身后跟着数十个侍卫,挑着的木箱沉甸甸的,里面的珠宝玉器透过缝隙泄出流光,浩浩荡荡的队伍像一条闪着光的长龙,将宫门堵得满满当当。
宫子羽嗤笑一声,仰头灌了口酒,索性在台阶上坐得更稳了。
当宫尚角的马从他身边经过时,上官浅清晰地看见,宫尚角的目光极淡地扫了宫子羽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看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这便是宫家的子辈,一个放浪形骸,一个威赫冷峻,却都藏着不为人知的心思。
上官浅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向执刃大殿。
殿内早已香雾缭绕,数十位待选的女子按令牌等级排列,像一丛丛精心修剪过的花木。
最前排的云为衫与姜离离穿着最隆重的大红嫁衣,金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凤冠上的珍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上官浅站在玉牌女子的队列里,位置不前不后,恰好能将前排的动静看得真切。
她的目光落在云为衫身上,那位与她同为无锋刺客的女子,此刻正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素日里的云为衫像一幅氤氲的水墨画,清雅淡然,而今日被红妆一衬,竟添了几分艳色,像水墨画里点了朱砂,格外醒目。
“咚——咚——咚——”
殿外传来更鼓声,吉时到了。
所有女子都屏住了呼吸,连香雾似乎都凝滞了。
上官浅听见身后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她知道,是宫唤羽来了。
宫唤羽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玄色常服,身姿挺拔。
他没有看最前排的金令女子,反而从最后一排的木牌女子开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
被他目光扫过的女子,无不紧张地绞紧了手指,眼底却藏不住期待的光。
上官浅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
她能感觉到宫唤羽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惊艳,只有一种审视货物般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这枚玉牌,在他眼里大约与其他女子并无不同。
宫唤羽一步步向前走,终于来到了第一排。
他的目光在姜离离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了云为衫。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宫唤羽在云为衫面前站定,忽然微微倾身,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
云为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然后缓缓抬起头,对着宫唤羽露出了一个极美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羞,眉梢眼角都含着妩媚,足以让任何男子心动。
上官浅看见宫唤羽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被那笑容晃了眼。
云为衫的脸颊泛起红晕,又缓缓垂下了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美得让人心头一跳。
宫唤羽就她吧。
宫唤羽的声音带着磁性,清晰地传遍大殿。
上官浅看见云为衫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惊喜和羞怯。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宫唤羽伸出手,轻轻握住的,却是站在云为衫身边的姜离离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云为衫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眼底的惊喜却瞬间被错愕取代,瞳孔微微颤抖着,连呼吸都乱了。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身上的大红嫁衣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
站在玉牌队列里的上官浅,指尖猛地收紧,白玉令牌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不是因为云为衫的落选,而是因为宫唤羽这猝不及防的举动——他选的,既不是最受瞩目的云为衫,也不是其他看似更合宜的女子,偏偏是姜离离。
这个看似随意的选择背后,藏着怎样的心思?
上官浅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殿内其他人的反应,看见有人惊讶,有人窃喜,有人若有所思。
云为衫落选了,这或许并非坏事。
至少,她暂时不用站在风口浪尖上。
上官浅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指,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殿外,那里的日头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了,只余下一片淡淡的光晕,像极了此刻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执刃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