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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匹浸了浓墨的绸缎,正顺着山谷的轮廓一寸寸铺展下来。
最后一缕残阳恋恋不舍地掠过崖顶的老松,被薄雾漫上来的瞬间,便彻底隐进了黛色的山峦里。
谷间的雾是活的,丝丝缕缕从谷底的溪流里蒸腾而起,缠着嶙峋的怪石打了个转,又漫过宫门朱红色的廊柱,将那轮刚爬上天际的月亮揉成了一团朦胧的光晕,仿佛隔了层蒙尘的琉璃。
风穿过檐角的铜铃,撞出细碎的叮当声,混着远处巡夜侍卫甲胄摩擦的轻响,在这渐深的夜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执刃的书房藏在羽宫最高处的飞檐下,窗棂上雕着的云纹被灯火映在地上,像谁撒了一把碎银。
书案是整块寒玉琢成的,摸上去沁得人指尖发麻,上头平铺着一卷文书,泛黄的纸页边缘卷着细碎的毛边,显是被反复摩挲过。
宫鸿羽枯瘦的手指捏着那方青白玉印章,“刃”字的刻痕里还沾着去年封蜡的残屑,印章悬在文书末尾的空白处,距离纸面不过半指,指节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在等,等一个无需言说的时机。
“吱呀——”
木门转动的声响突然刺破寂静,像一片枯叶猛地坠进了深潭。
宫鸿羽抬眼时,眉峰间的褶皱深得能夹住蚊子,可看清门口那人影的瞬间,那褶皱竟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缓缓舒展开来。
宫尚角刚解下肩头的斗篷,墨色的料子上还沾着夜露,被灯火一照,亮得像缀了串碎星。
里头那件黑衣裁剪得极见功夫,腰线收得利落,袖口滚着圈暗金线,走动时衣料摩擦的轻响都带着章法。
最惹眼的是领口那圈银线绣的云纹,针脚密得能数清丝线的根数,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形愈发像株寒夜里的青竹,节节分明,却裹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他站在门口时,眸色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隔着层薄冰,活脱脱一只栖息在孤岩上的苍鹭,羽翼间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啪!”
宫鸿羽终于将印章落下,朱红色的“刃”字在纸上洇开,像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他把印章往砚台上一搁,抬眼时眼底已带了笑意
宫鸿羽刚好看完你递回来的文书,尚角,坐。
宫家这一辈的子弟里,宫尚角是独一份的。
十五岁在四宫大比上,他能凭着一柄断剑反败为胜;十岁那年宫门遇袭,他抱着年幼的宫远徵躲在暗格里,硬是屏着呼吸熬过了三个时辰,连鬓角的汗都没敢擦。
宫鸿羽对他,总比对着其他小辈多几分纵容,有时甚至会忘了他只是个晚辈。
宫尚角的目光扫过那方鲜红的印章,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得像深潭里的水
宫尚角不必了,执刃大人。
宫鸿羽已起身走向窗边的茶案,紫檀木的案子上摆着套汝窑茶具,天青色的釉面在灯下泛着柔光,杯沿的冰裂纹路里还沾着上次沏茶的茶渍。
宫鸿羽坐会儿吧,我沏壶茶。
宫尚角夜深了,喝茶怕扰了安睡。
宫尚角站在原地没动,黑衣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块吸尽了光的墨。
宫鸿羽巧了,前几日总失眠,让远徵配了些助眠的药茶,你也尝尝?
宫鸿羽拈起茶荷里的茶叶,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绿,那是徵宫特有的安神草。
提到弟弟宫远徵,宫尚角嘴角才极轻地弯了下,那点笑意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便没了踪迹
宫尚角远徵配的药茶,自然要尝尝。
他这位弟弟虽年幼,调制药剂的本事却已是宫门一绝,去年在漠北,就是凭着一味“醉仙散”,让三十个无锋杀手在睡梦里丢了性命。
两人分宾主坐下,宫鸿羽刚要去拿茶壶,宫尚角的手已不着痕迹地伸了过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还留着常年握剑的薄茧。
宫尚角执刃,我来。
宫鸿羽便松了手。
宫尚角沏茶的动作快得像行云流水,烫壶时沸水溅起的水花在他指尖打着转,醒茶时茶叶在水中舒展的姿态都透着章法,注水时壶嘴倾斜的角度分毫不差。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倒让那份疏离里添了点烟火气。
茶盏刚斟满,宫鸿羽便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咂了咂嘴,才缓缓开口
宫鸿羽浑元郑家和凤凰山庄,这几日快撑不住了。
宫尚角执壶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眸色已沉了下来
宫尚角无锋的最后通牒,想必是送到了。
他上个月在江南,亲眼见过无锋的手段——不过三日,就把拒不归顺的清风镖局满门抄斩,镖旗被染成血色,挂在城门上晾了整整七日。
宫鸿羽嗯
宫鸿羽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点着
宫鸿羽他们派了人来求庇护,只是……
他话锋一顿,眼底掠过几分复杂,十年前宫门那场变故,至今还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宫尚角接过话头
宫尚角十年前宫门那场变故,您定下的规矩是独善其身,韬光养晦。这两家的忙,我们确实帮不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宫尚角郑掌门郑忠义,与我有过几面之缘。去年在洛阳,他还帮我截过一批无锋的暗器。这次我出去,特意绕去了趟浑元城,把话跟他说透了。他是个明事理的,没多纠缠。
宫尚角只是……
宫尚角的声音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宫尚角郑家想留个后手,让他们家二小姐郑南衣来参加今年的选婚。算算时辰,此刻该已在宫门安顿好了。
他记得那姑娘,去年在郑府见过一面,穿件水绿色的衫子,眉眼间带着股倔强,倒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宫鸿羽看着他,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宫尚角性子沉敛,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会让人为难。
宫鸿羽辛苦你了
宫尚角分内之事。
宫尚角将另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清亮,泛着淡淡的药香,杯底沉着几粒暗红色的枸杞——那是远徵特意加的,说能安神。
宫鸿羽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水汽出神。
半晌,他才低声道
宫鸿羽这次让你连夜回来,本该让你歇几日的,只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宫尚角执刃请讲。
宫尚角坐直了些,神情愈发恭敬,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宫鸿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感慨
宫鸿羽这十年,宫门的家底,比上代执刃在时厚了不止一倍。江南的绸缎庄,漠北的马场,甚至西域的玉石矿,都是你一手盘下来的。库房里的金银珠宝,堆得都快溢出来了。
宫尚角在外的名声,江湖上无人不晓。
论赚钱,他能让滞销的绸缎铺子三日之内门庭若市;论人脉,黑白两道都要卖他几分薄面;论手段,上个月漕帮想在宫门的商船上动手脚,他不动声色地查了三日,便把为首的几个舵主的罪证摆在了漕帮帮主面前,兵不血刃便解了围。
宫鸿羽江湖上都说,宫门年轻一辈里,论武功,论谋略,你都是头一份。
宫鸿羽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宫鸿羽尤其是无锋,这几年折在你手里的据点,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如今听到你的名字,怕是夜里都睡不安稳。
宫尚角却只是淡淡一笑
宫尚角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宫鸿羽怎么当不得真?
宫鸿羽放下茶盏,语气郑重了些
宫鸿羽无锋怕你,江湖敬你,这都是实打实的。
宫尚角怕与敬,于宫门而言,都是助力罢了。
宫尚角的目光扫过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宫尚角商宫铸的兵刃,能削铁如泥;徵宫配的毒,见血封喉;羽宫掌的门户,固若金汤。缺了哪一样,我在外都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看向宫鸿羽
宫尚角何况有您坐镇,我才能在外安心做事。
宫鸿羽却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太多东西,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宫鸿羽你向来是最懂分寸的。只是当年……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宫鸿羽那执刃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宫尚角执刃大人。
宫尚角的声音陡然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
宫尚角夜已深了,您有话不妨直说。
他不想听这些,十年前的事,早已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再提只会疼。
宫鸿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是点了点头
宫鸿羽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挟着夜露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扭曲,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
宫鸿羽皱紧了眉,门外明明有侍卫守着,他特意吩咐过不许任何人靠近。
门口立着的是宫唤羽,一身锦袍上还沾着些酒气,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宫唤羽父亲。
他行了个礼,目光扫过宫尚角时,像淬了冰。
宫鸿羽压下心头的不悦,沉声道
宫鸿羽选好新娘了?
宫唤羽选好了。
宫唤羽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酒后的含糊。
宫鸿羽那便回去歇息,明日是你的大喜日子。
宫唤羽我还不累。
宫唤羽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唤羽我有急事要禀告父亲——要禀告执刃。
他特意加重了“执刃”二字,目光像刀子似的刮过宫尚角。
宫鸿羽何等精明,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淡淡道
宫鸿羽二公子不是外人,有话直说。
宫唤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视线在宫尚角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宫唤羽今日选亲的姑娘里,混进了个无锋的刺客。
他顿了顿,看着宫尚角的眼神添了几分微妙的笑意
宫唤羽已经查实了,是浑元郑家的二小姐,郑南衣。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摇曳的轻响,像谁在暗处磨牙。
宫鸿羽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宫尚角脸上,带着探究。
宫尚角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郑南衣是他点头放进宫门的,如今查出是刺客,他自然脱不了干系。
宫唤羽这话说得,明摆着是要将他架在火上烤。
可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得像从未听过这话,黑袍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宫尚角夜深了,想来少主还有要事与执刃商议,属下先告退。
说完,他微微躬身,转身便走。
黑袍的一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又是一晃,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柄骤然出鞘的剑。
宫鸿羽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默默喝干了杯中的茶。
放下茶盏时,才发现宫尚角面前那杯茶,还满满地盛着,热气早已散尽,只有杯沿凝着的水珠,像几滴未干的泪,顺着天青色的釉面缓缓滑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