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纵有九世不得意,我亦护君十世安。”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师青玄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袭来,浑身像被冰凉的咸水透支了一样灌入骨髓,让他的脑后隐隐钝痛。他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了眼前柔和雪白的光线。
他似乎……是做了很漫长的梦境。梦里面……是之前他还不知道师无渡偷改贺玄与他的命格的时候,那时候的明兄和他还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是明明这样……明明这样,最后怎么会还是变成了如此地步?
他感觉很冷、很累、不愿意去回想梦里模糊的画面,这样与如今形成的鲜明对比更是于他而言的一种折磨。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和自己的大哥,明兄,不对,贺玄生前才会如此悲催,但同时,贺玄在他的面前逼死了自己的大哥……他说要给师青玄换命格,九世做乞丐不得善终,要么就让他的大哥师无渡死在师青玄面前。
现在,大哥已经死了,他是亲眼看见鲜血喷涌出他最熟悉的亲人的头颅,像一颗破布娃娃的头被随意剪了下来,任人摆弄。他的风师扇被撕碎了,法力被抽走了,现在的自己和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无异。他明白,他再也没有明兄了,再也没有大哥了,也再也不是往昔那个风光无限的风师大人了。
几天前,几年前,或许几百年前他和明兄一起到桃花林里,梦境里是如此地逼真,让他更感觉只不过大梦一场,何此凄凉。现在,他更愿意相信当时轻轻隔着花瓣吻过自己嘴角,衔着一片桃花瓣与自己对视,双手揽着自己的腰高高抱起的贺玄只是一道逼真的假象,只是梦里他贫瘠的聊以自慰。
现在……现在他在哪?贺玄已经给自己换了命格了吗?师青玄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鼓起勇气看向四周。灯光温和洁白,一尘不染,而他正平平整整地躺在柔软的床上,被角悉心地被掖好,被絮里很暖和,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让人安心。不管怎么说,这样舒心华丽的环境应该不是乞丐享有的,师青玄苦笑着,但他着实有点看不清现在的状况。
所以……所以贺玄这是,他还没给自己换命格?不仅如此,师青玄还发现,自己之前受的伤都迅速愈合了,只留下浅浅淡淡粉红色的伤痕划过腻白如玉的肌肤,看起来也马上就要消失了。除了自己现在头痛欲裂,浑身发烫,神志不清,胡思乱想以外,似乎……被照顾得很好。
可是怎么可能?贺玄都说了,他要让他在那些牢狱之中的腌旯杂物里选一个,给他换命,让他生生世世做乞丐,要他尝尝自己当年是何等死法的悲惨。自己也确实对不起贺玄,他甚至做好了要做九世乞丐的准备来偿还他,可是……现在……似乎没法解释的清。
贺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马上就可以手刃仇敌,不,已经手刃仇敌了,现在就要加倍地让另一个仇敌偿还了,多年的蛰伏潜藏于朝夕之间爆发,他却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反而甚至不如自己埋藏在上天庭做卧底时,和师青玄待在一起的时光。
他似乎是真的喜欢上了师青玄。但是就在刚刚,自己还逼迫他亲眼目睹自己大哥的死亡,然后在他面前告诉他,我是黑水沉舟,我不是什么明兄,我本来就不是,现在亦不是。随即告诉他,要给他换命,要让他做九世乞丐,试一试自己当初有多么痛苦、不甘、愤恨。这样的两种情感,两种做法属实是非常矛盾的,因为他再亲手划伤了师青玄的风师扇、让他受伤后又给他疗愈伤口,让他在自己的卧寝里好生休息。他想逃避,但当下实在是不能逃避了。他并不是什么藕断丝连的人,但似乎遇到了师青玄,就发生了一系列他做梦也没有料到的、意料之外的事情。他在计划里,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心悦自己的复仇对象。
现在他必须抉择了。他确实很爱青玄,但多年的蛰伏以及亲人的血命毁于一旦,这是几百年前的事了,旧仇渐渐淡了,尤其是在面对师青玄时无法克制的动摇里。但他刚刚亲手间接性杀害了师青玄最爱地大哥,并且威逼他不得好死,纵使他有心去追师青玄,怕是师青玄那样一个重感情的人也不会再同意了。而他并不想让师青玄因为自己为难,自己是一个伤过他的人,是一个满心复仇的人,师青玄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感情去背叛、去痛苦、去无法面对自己的亲人。
如此这样,也只能用这样的方法折中了。他虽不愿离开自己的心上人,但更不愿青玄受伤难过。
“青玄,伤好了没有。”他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自己波澜的心绪,从遇见师青玄开始,他整个人都开始变得和从前天差地别,很多小毛病一点也不像从前的自己。不是为了伪装地师明仪,自己下意识里也会改变很多的言行做法。或许古籍里说得没错,相爱的人总会互相影响,只不过师青玄还和以前一样,他知道他无论是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风师大人,都会和以前如出一辙,自己却被无意识地影响了。
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小心翼翼地取暖的师青玄一下子就萌化了贺玄,他刚刚做好的决定又开始摇摆不定起来。师青玄似乎现在意识处于并不清明的状态,半梦半醒间,从被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连不成句子。
“啊……”
“明兄……明兄是我最好的朋友……”
“对不起……我做什么都可以……”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大哥……”
贺玄怔在了原地。听着这几句话,他的心就凉了半截,慢慢地沉郁下去,他的手指无意间蜷紧,他沉默地立在床旁,不知道面对这样的、被自己亲手毁了的师青玄,他应该怎么办,他又能怎么办。
最后,他动作缓慢地蹲下身,跪立在师青玄的床前,以一种卑微的姿态,像是和睡梦中不清醒的师青玄正式地道歉。过了很久的寂静,接着,他缓缓靠近,凝视着昏睡着的师青玄。他依然像几百年前那一次醉酒一样,不自知地撩拨着贺玄震颤的、原本平安无事的、从遇见师青玄开始就晃动无措的心弦。像看着自己最尊贵崇拜的神明,像凝视着最明艳耀眼却光辉不再收藏品。
师青玄现在就是一个凡人。他大可以把他软禁在自己身边,满足自己的狼子野心,让源源不断、吞噬一切的欲望得到填补。师青玄会和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他只能在自己身边,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只能任由自己摆布,自己可以为所欲为。
但他也做不到,那样等同于从心理上毁了自己的挚爱,让他一生都徘徊在犹豫、绝望与痛苦之中。
贺玄看了他很久。像每一次看他那样,克制着隐滚烫晦的欲望。
纵有九世不得意,我亦护君十世安。
终于,他轻轻地捧起床边人露在被子外白皙的脸,吻了吻他柔软的发顶。
谁知这一吻,贺玄猛地惊起——
好烫,太烫了,像马上就要融化一样……
——师青玄发烧了!
可是……怎地会这样?自己明明给他掖好了被子,想到这里是黑水鬼域,水里凉,还开了暖气,怎么可能会着凉?
不是着凉……又怎么会发烧呢?
贺玄再次贴近失去神智昏睡中的师青玄,两人额头相抵,虽然贺玄是死人,但他很清楚——这样烫的体温,对于一个凡人来说也是不正常的!
他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不由得回想起了上一次师青玄发烧,还是在他们仍旧是朋友的时候。那个雨夜的雨声似乎掩盖了悄然无声静谧生长着的气息,将破未破,半遮半掩,却好像谁都心知肚明。他和师青玄之间总是这样,他们在这之前就有过种种超乎友谊的作为。他总是忍不住想,师青玄会不会早就知道了他的私心——不是报仇的私心。但又不愿提起,他怕这些都只是自己无意之中的自作多情。
贺玄慌乱地打了个响指,一只鬼凭空出现,毕恭毕敬地谄媚道:“陛下有何事吩咐老奴?”
原来,在花城的鬼市自然有群魔乱舞,鬼市的居民们都属于他城主的属下。另一个绝黑水沉舟也并不例外,在黑水鬼域里,也有一批听从他指令的属下。那些骨龙和骨鱼也可以这样解释,包括这只鬼,它其实是商船沉到水下死亡的水手,被黑水保全了尸身,死后就为贺玄在黑水鬼域内效力。还有不少人是承蒙了贺玄的救命之恩,死后为了报恩,也来到了黑水鬼域为贺玄打下手。这只鬼是鬼域的执事,相当于是所有鬼——当然除了贺玄之外最大的官。
“快快快,”贺玄顾不上那么多,赶紧命令,“去把府里珍藏的药物取几听过来,在柜子里,我要散热退烧、清心解毒这一栏的。”
贺玄的府里也是有珍藏的古籍和药物的,以备万一,虽然东西没有花城那里那么齐全,但也不缺,都一一收纳好,他虽然负债累累,但并不穷。而贺玄不仅要拿退烧的药,还要清心解毒的药,他怀疑师青玄是中了什么毒素才会突然发烧,不然按照常理来说,他身为凡人,这样的情况下是不会发烧的。
“是。”鬼执事不敢多耽搁,赶紧去拿了药。一路上,它暗地里自个儿盘算着:陛下一向冷静从容,这会这样慌张,恐怕是出了什么事。方才看见隐约有个人被陛下挡在里面,能发烧的想必是凡人,咱们这里很少来凡人,而且还能睡在陛下的卧寝里,岂止是不常见。那凡人肯定是陛下看中的人,得罪不得,怠慢不得。
于是他火速精挑细选了储藏室里的药,然后火速回到了贺玄那里。这边贺玄也没闲着,他从房间里拿了一条干净的白毛巾,折叠后浸湿凉水,然后拂开师青玄的刘海,露出他烧得皮肤泛红的半张脸,下半张脸躲在被子里。师青玄从来皮肤白皙,被大哥和贺玄的各种天地灵宝保养的很好,现在微微有红痕,就显得格外明显、格外脆弱不堪,让人心疼。贺玄动作温柔地把毛巾贴在怀中人的额头上,然后看着他不省人事,心里一阵一阵地剧痛。他还是这样,不想让师青玄受伤,保护这个人似乎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刻进潜意识里的行为习惯,只要他好好的,自己就无所谓什么了。
药很快就来了。贺玄亲自施法把珍贵稀古的药材煎成药汤。调好火候,滚滚白烟氤氲弥漫,这让鬼执事更加确信了自己刚刚的推测,以后可要小心,陛下这哪是看重,分明是不舍得让这个人受一点伤、生一点病。他悄悄地离开这里,庆幸自己的机灵。
煎好了药,贺玄耐心地揭开锅,用银勺舀了一碗盛出来,等到汤药温凉,他才把瓷碗端去床前,一手抱起师青玄的腰,抬起他的上半身,一手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给睡梦中的师青玄灌药。他心疼地摸了摸师青玄的脊背,痛心疾首自己怎能那样祸害威逼他,明明这么瘦,脊背这么单薄,这么脆弱的一个人,却要承受这么多。思绪游移,他看见师青玄似乎是有点不高兴,在梦里皱了皱眉,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想起曾经师青玄跟他抱怨过的,他讨厌苦的味道。于是贺玄捧着碗自己喝了一口药,然后凑近师青玄的唇舌,一点一点喂进去。这回师青玄没有皱眉,他在贺玄怀里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唇角弯了弯,看起来很高兴。
于是就这样,贺玄耐着性子一小口一小口,喂完了整一碗的汤药。最后一口在唇齿缠绵之间交替,他放下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看着怀中熟睡地人舒服了一点,贺玄也放心了一点,毕竟是千年稀古,药效肉眼可见地挥发,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他揉了揉师青玄的头发,有些不舍。要是青玄醒过来,一定会怪罪自己、离开自己吧,自己本来就不应该乘人之危……
师青玄的眼皮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帘子挂着一排小小的泪珠,像晶莹的珍珠一般,比贺玄见过的任何珠玉都要惑人,像随时可以折断的蝶翼,轻薄、不堪一击,让贺玄产生了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说什么乘人之危,反正是一晌贪欢……既如此,不如好好享用最后的晚餐。
贺玄揽着他躺好,被褥随着两人的动作翻滚潮湿,情潮肆意横行在华丽的塌上,像黑夜与白天交接的吻。他唯一一次没有往日的克制,却好像把往昔的忍耐都补到了这一次上,若不是师青玄烧还没完全退,贺玄可能更过分。毕竟面对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要忍耐地住满心喜欢是很难的,对一个人的喜欢是藏也藏不住的。他不能多说,可能就在明天、下一分钟、下一秒他就要和师青玄分别,他会离开他很久,像即将远程的风。所以,在最后一次,贺玄不会再克制了,也不会再放过唯一的机会。他要撕裂风,他要短暂地占有风,他要包裹风,要被风包裹。
过了很久,贺玄意犹未尽地舔着上唇。原来放浪一次这么爽,只恨自己原来太小心了。难忘今宵后,师青玄没有醒过来,他睡得很香,也浑然不知自己身上的咬痕是怎么弄出来的。贺玄现在什么也不愿意想,什么也不愿意做,他不想再多杞人忧天什么未来了,最后接近黎明的黑夜,他锁住怀中人、命中人的腰,像拼命抓住光明的飞蛾一样贪图索取温暖,抱着他沉沉睡去,愿这一次能永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