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里的月光带着铁锈味，戚重紫蜷缩在墙角，听着窗外野猫的哀嚎。
三天前被押进来时，她还攥着那支磨秃了的银簪，如今簪头的棱角都被掌心的汗磨平了。
“吱呀 ——” 破败的木门被推开条缝，小禄子的脑袋探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
他左右张望片刻，才踮着脚跑到戚重紫面前，把纸包往她怀里一塞：“美人快吃，这是我偷偷从御膳房拿的馒头。”
油纸包里的白面馒头还带着余温，戚重紫咬了一口，温热的麦香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一热。
自打入宫，她见过太多踩高捧低的嘴脸，倒没想到最终肯冒险帮她的，竟是个素昧平生的小太监。
“太妃宫里的人刚来过，” 小禄子蹲在她身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我听见他们说，要在给您的饭里下毒，做成畏罪自尽的样子。”
戚重紫手里的馒头顿在半空。
她早料到太妃不会放过她，却没想到对方竟急成这样 —— 看来萧彻那边已经查到了些线索，太妃这是狗急跳墙了。
“小禄子，” 她把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小太监，“你再帮我个忙，去养心殿找李总管，就说…… 就说我有北境军粮的新线索，要亲手交给陛下。”
小禄子咬着馒头摇头：“不行啊美人，太妃的人守在冷宫门口，我这几天都是绕着后墙的狗洞进来的。再说李总管前两天被太妃借故调去看守皇陵了，现在养心殿是太妃的人在当差。”
戚重紫的心沉了下去。
李总管是萧彻的心腹，他被调走，意味着养心殿已经被太妃渗透。
看来这盘棋，比她想象中更凶险。
“那你知道…… 陛下查到太妃的罪证了吗？” 她追问。
“不清楚，” 小禄子挠挠头，“不过我听侍卫说，陛下这几天发了好大火，把户部的人都抓起来了，好像是账本上少了几笔记录。”
账本。
戚重紫的指尖在粗糙的墙面上划过，忽然想起那本牛皮账本上的朱砂印记。
太妃的梅花印只是个引子，真正的关键应该在账本被抹去的记录里。
她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递出去，哪怕只有一丝机会。
小禄子走后，戚重紫借着月光在墙角摸索。
冷宫的墙是夯土做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松动。
她找到块边缘锋利的砖块，用尽全力凿向墙面 —— 既然送不出去消息，不如把线索刻在墙上，只要萧彻能查到这里，总能发现些什么。
砖块摩擦墙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的指甲很快磨破了，血珠渗进泥土里，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她先刻下那朵朱砂梅花的形状，又在旁边刻下 “账本”“北境” 几个字，最后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添了句 “军需库封条”。
刻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戚重紫慌忙用杂草盖住刻痕，把砖块藏进怀里，刚蜷缩回墙角，木门就被 “哐当” 一声踹开。
太妃宫里的掌事太监举着灯笼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
灯笼的光晃得戚重紫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看清太监手里端着的托盘 —— 上面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戚美人，这是太妃娘娘赏的‘安神汤’，您趁热喝了吧。” 太监笑得像只老狐狸，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戚重紫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我不喝。”
“哎哟，这可由不得您。” 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嬷嬷立刻上前按住戚重紫的胳膊。
她拼命挣扎，却被死死按在地上，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手肘，渗出血来。
“放开我！” 她的声音嘶哑，“我要见陛下！我有军粮案的证据！”
“证据？” 太监嗤笑一声，用银勺舀起药汁，“到了阴曹地府，您再跟阎王爷说吧。”
药汁的苦味直冲鼻腔，戚重紫猛地偏过头，药汁洒在她的脖颈上，烫得她一阵战栗。
她看着太监狰狞的脸，忽然意识到 —— 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知道太妃把军粮藏在哪！”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却足够清晰，“她在军需库的封条上动了手脚，用假印换了真印，只要去查上个月的封条存根……”
掌事太监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显然没料到戚重紫还知道这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给了戚重紫机会 —— 她猛地抬脚踹向旁边嬷嬷的膝盖，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抓起藏在怀里的砖块，狠狠砸向掌事太监的额头。
“啊 ——” 太监惨叫一声，捂着流血的额头后退。
戚重紫趁机挣脱束缚，踉跄着冲向门口，可刚跑到门槛边，就被另一个嬷嬷抓住了头发。
“贱婢！敢伤人！” 嬷嬷用力一扯，戚重紫被拽得摔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石阶上，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迷糊中，她感觉有人撬开她的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下去，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想挣扎，却浑身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灯笼的光晕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
戚重紫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身上盖着绣着金线的被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不是冷宫那破败的样子。
“你醒了？” 萧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本奏折，眼底的红血丝比前几日更重了。
“陛下……” 戚重紫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刚一动就倒回床上。
“别动，你刚醒。” 萧彻放下奏折，递过来一杯温水，“太医说你中了迷药，幸好剂量不大，没伤到根本。”
戚重紫接过水杯的手还在发颤：“我…… 我怎么会在这里？”
“小禄子找到朕，说你被灌了药。” 萧彻的声音沉了沉，“朕赶到冷宫时，你已经晕过去了，手里还攥着这块砖。”
他指了指桌角 —— 那正是她用来刻字的砖块，上面还沾着她的血迹。
戚重紫这才想起刻在墙上的线索，急道：“陛下，冷宫的墙上有线索！太妃用假印换了军需库的封条，账本上被抹去的记录，肯定和这个有关！”
“朕已经让人去查了。” 萧彻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在冷宫里刻的字，朕也看到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道：“你可知，你差点就死了？若小禄子晚一步找到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你的尸首。”
戚重紫低下头，指尖攥着锦被：“臣女知道。可军粮案关系北境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臣女不能让太妃的阴谋得逞。”
“你就那么信朕？” 萧彻忽然回头，目光锐利如刀，“信朕能查到真相，信朕能护住你？”
戚重紫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陛下是明君。臣女相信，明君不会让忠臣蒙冤，不会让奸佞当道。”
萧彻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你这张嘴，倒比朝中那些言官会说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戚重紫手心 —— 是那枚被她磨秃的银簪，只是簪头被重新打磨过，还刻上了朵小小的梅花。
“这簪子，朕让人修好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以后别再用它凿墙了，想要什么，告诉朕便是。”
戚重紫握着银簪，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眼眶忽然一热。
她入宫这些日子，见惯了虚伪和算计，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她的狼狈放在心上。
“谢陛下。”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起来喝药吧。” 萧彻站起身，“太医说你身子弱，得好好调理。等你好了，朕有话问你 —— 关于北境的军需库，关于那些被抹去的账本记录。”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对了，太妃已经被禁足在自己宫里了，她宫里的人，朕也都换了。”
戚重紫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太妃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现在，她暂时安全了，军粮案的真相也有望水落石出。
喝药时，小禄子端着药碗进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美人，陛下赏了我好多东西，还说要调我去养心殿当差呢！”
戚重紫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在陛下身边，要谨言慎行，好好当差。”
“嗯！” 小禄子用力点头，“对了美人，陛下让人把冷宫那面墙拆了，说要把您刻字的那块砖带回养心殿呢。”
戚重紫握着药碗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刻在墙上的那句 “但使龙城飞将在”，想起那些带着血的刻痕，忽然明白 —— 萧彻要的不只是证据，更是那份在绝境中不肯认输的勇气。
休养了几日，戚重紫能下床走动了。
她搬到了养心殿的偏殿，离萧彻的书房很近，每日能听到他批阅奏折的声音。
有时他会召她过去研墨，两人不怎么说话，却有种莫名的默契。
这日戚重紫正在研墨，萧彻忽然把一本账本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是北境军粮的账本，上面有几页被撕掉了，边缘还残留着朱砂的痕迹。
戚重紫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角落看到了那朵熟悉的梅花印 —— 和太妃的私印一模一样。
“臣女听说，军需库的封条是用朱砂盖的。” 她指尖点在梅花印上，“如果能找到上个月的封条存根，对比一下朱砂的颜色和质地，应该能看出真假。”
萧彻挑眉：“你还懂这个？”
“家父喜欢研究朱砂，说不同产地的朱砂颜色和质地都不一样。” 戚重紫解释道，“太妃的私印用的是西域朱砂，颜色偏暗红；而军需库用的是辰州朱砂，颜色更鲜亮。”
萧彻立刻让人去取封条存根。
等侍卫把存根取来，戚重紫只用指尖捻了一点朱砂粉末，就分辨了出来：“陛下您看，这个存根上的朱砂颜色偏暗，而且质地发脆，是西域朱砂无疑。真正的辰州朱砂应该是这样的。”
她从自己的胭脂盒里取出一点 —— 那是她入宫时带的，里面掺了辰州朱砂。
两相对比，真假立辨。萧彻看着那枚假印，脸色越来越沉：“好一个太妃，竟敢在军需库上动手脚！”
他猛地一拍桌子，墨汁溅到宣纸上，晕开一团乌黑。
戚重紫看着那团墨渍，忽然想起冷宫里的黑暗，想起那碗苦涩的药 —— 幸好，她熬过来了。
“陛下息怒。” 她递上一张干净的宣纸，“现在证据确凿，太妃再也狡辩不了了。”
萧彻接过宣纸，却没有立刻动笔，而是看着戚重紫：“若有下次，你还敢这么冒险吗？”
戚重紫愣了愣，随即认真地点头：“若能查清真相，护住忠良，臣女愿意。”
萧彻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叹了口气：“你啊……”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拿起笔，在奏折上写下 “彻查太妃党羽” 几个字，笔锋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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