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宫灯在庆功宴的梁上摇出暖黄光晕,戚重紫端坐在末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的玉镯。
这是萧彻昨日赏的暖玉,据说能安神,可她掌心的汗还是把玉面浸得发亮。
——今日是北境大捷的庆功宴,也是她晋为婕妤后第一次在百官面前露面。
“西域诸国遣使来贺,还献了稀世珍宝。” 礼部侍郎的声音穿透觥筹交错的喧闹,他捧着个锦盒走上殿。
掀开时,满堂的珠光宝气竟被盒中物件压了下去——那是盏琉璃盏,通身剔透如冰,盏壁上镶嵌着细碎的蓝宝石,在烛火下流转着星河般的光。
“好东西!” 萧彻挑眉,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着,“西域使者有心了。”
使者躬身笑道:“此盏名为‘瀚海凝光’,是用昆仑山融雪水淬了三年才成,世间仅此一件。
臣听闻陛下近日得一贤内助,或许……可让这位贵人代为执掌此盏?”
话里的“贤内助”指的是谁,殿内人都心知肚明。
戚重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角瞥见皇后的凤钗在烛火下闪了闪,那抹寒光让她脊背发紧。
果然,皇后立刻起身,凤袍曳地如团火焰:“使者说笑了,戚婕妤刚入宫不久,怕是不懂琉璃的珍贵。
依本宫看,还是让戚婕妤先给这‘瀚海凝光’拭尘,也算沾沾喜气。”
这话看似抬举,实则藏着阴狠——琉璃脆如蝉翼,稍有不慎便会碎裂,到时候“损毁国礼”的罪名,足够让戚重紫万劫不复。
萧彻的目光在皇后和戚重紫之间转了圈,指尖叩扶手的节奏慢了半拍:“皇后说的是。重紫,你便去看看吧。”
戚重紫放下酒杯,裙摆扫过地砖时带起轻微的声响。她走到殿中,看着锦盒里的琉璃盏,蓝宝石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像淬了冰的星辰。
她知道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期待,有嘲讽,更多的是等着看她摔碎琉璃的好戏。
“小心些。” 皇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假惺惺的关切,“这可是西域的心意,摔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戚重紫没回头,指尖捏住琉璃盏的底座。入手微凉,盏壁薄得能看清对面的烛火。
她刚要将琉璃盏取出,殿外忽然刮进一阵穿堂风,卷起地上的纸钱——今日也是祭祀先皇的日子,殿前刚烧过纸钱。
风势来得又急又猛,吹得宫灯剧烈摇晃。
戚重紫下意识地将琉璃盏往怀里拢,可指尖还是被风推得一歪,只听“哐当”一声脆响,琉璃盏砸在金砖地上,碎成了漫天星屑。
殿内瞬间死寂。
皇后猛地站起来,凤钗上的珠翠抖得叮当作响:“你!你竟敢损毁国礼!”
西域使者脸色发白,捂着心口作势要倒:“这……这可如何是好……”
戚重紫蹲下身,没有去看满地碎片,反而指尖捏起一块沾着蓝光的碎屑。
那碎片边缘发乌,还带着点土黄色的粉末,根本不是琉璃该有的质感。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去给皇后请安时,见皇后的霁蓝釉瓷瓶缺了个角,当时皇后说是“不小心碰掉的”。
“皇后娘娘息怒。” 戚重紫捏着碎片起身,声音清亮得压过所有骚动,“这不是西域的琉璃盏。”
皇后一愣:“你胡说什么?碎片还在地上!”
“地上的碎片,一半是琉璃,一半是瓷片。”
戚重紫将手中的碎屑举到烛火下,“琉璃碎口锋利如刀,断面发亮;可这碎片边缘发乌,还沾着釉料——这是霁蓝釉瓷的碎片,皇后娘娘寝宫的瓷瓶,前日是不是也碎了?”
这话像惊雷炸在殿中。皇后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攥紧了凤袍的袖口:“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查便知。” 戚重紫转向萧彻,屈膝行礼,“陛下,琉璃盏碎裂时臣女看得清楚,是风卷着纸钱扑过来,带倒了旁边的鎏金灯台,灯台砸在琉璃盏上才碎的。
可灯台是铜制,砸碎的琉璃该有凹陷,可这些碎片边缘平整,倒像是被人预先敲过裂痕。”
萧彻的目光落在满地碎片上,忽然对李总管使了个眼色。
李总管心领神会,让人取来磁石,在碎片堆里扫了圈——果然吸起几片沾着铁屑的瓷片。
“这是……” 萧彻挑眉。
“回陛下,” 李总管捧着磁石回话,“皇后娘娘的霁蓝釉瓷瓶里,放着块镇纸用的铁石。”
真相昭然若揭。皇后早就敲裂了琉璃盏,又偷偷混进瓷片,只等风来便借势栽赃。谁料戚重紫竟能从碎片里看出破绽。
皇后瘫坐在椅子上,凤钗歪在鬓边:“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萧彻没看她,只是盯着戚重紫,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你倒是比朕的御史还会查案。”
他顿了顿,对西域使者道:“使者受惊了,琉璃盏虽碎,但心意朕领了。改日朕自会让人备礼回赠。”
使者哪还敢说什么,连忙躬身:“陛下明鉴。”
庆功宴不欢而散。萧彻让禁军“护送”皇后回宫,转身时见戚重紫还站在碎片旁,指尖捏着块琉璃碴出神。
“还在看什么?” 他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碎片上沾着点胭脂,不是戚重紫用的淡雅香型,倒像是皇后宫里的玫瑰露。
“陛下,” 戚重紫将碎片递给他,“这胭脂里掺了西域的迷迭香,皇后娘娘用了三年了。”
萧彻捏着碎片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是不知道皇后善妒,却没料到她敢在庆功宴上动手脚。若今日换了旁人,怕是已经被打入冷宫了。
“你倒是心细。” 他将碎片扔给身后的侍卫,“去查,看看是谁给皇后出的主意。”
回瑶光殿的路上,月色如水。戚重紫走在萧彻身侧,能闻到他龙涎香里混着的酒气。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廊下的芭蕉:“你刚入宫时说,雨打芭蕉要顺势而为。今日这琉璃盏,你倒是没顺势认栽。”
“琉璃易碎,人心更脆。” 戚重紫仰头看他,月光在她眼睫上镀了层银,“若今日认了罪,往后人人都能踩臣女一脚,陛下的朝堂,也会少个敢说真话的人。”
萧彻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这张嘴,总能说到朕心坎里。” 他从袖中取出个锦盒,“本想等宴后给你,现在倒正好。”
锦盒里是枚玉印,刻着“协理六宫”四个字。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暖玉。
“陛下……” 戚重紫愣住了。
“皇后行事不端,凤印暂时由你保管。” 萧彻将玉印塞进她手里,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掌心,“别让朕失望。”
玉印在掌心沉甸甸的,像捧着半壁江山。
戚重紫握紧印绶,忽然明白萧彻的用意——他不仅要护她,还要借她的手,清理后宫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
“臣女定不负陛下所托。” 她屈膝行礼,额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锋芒。
回到瑶光殿时,小禄子正举着灯笼在门口等:“娘娘可算回来了!奴婢炖了银耳羹,您快暖暖身子。”
戚重紫坐在窗边喝羹,看着月光里那枚玉印。
她知道这印绶是荣耀,更是烫手山芋——皇后的娘家是镇国公府,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善罢甘休。可她不怕,就像那日在冷宫里刻下“飞将”二字时一样,只要方向是对的,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她也能走下去。
深夜,李总管悄悄送来个包裹,里面是皇后与镇国公府的密信,信里说“待除去戚氏,便寻机换掉北境粮草”。
戚重紫将密信烧成灰,混在茶水里喝了下去——这些证据现在还不能交出去,她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敌人致命一击。
窗外的芭蕉在月光里舒展叶片,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曾经的罪臣之女,如今握着协理六宫的玉印,这深宫于她而言,早已不是牢笼,而是可以让她施展拳脚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