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烛火昏黄,氤氲着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檀气息。魏无羡刚沐浴完,只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白色寝衣,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珠,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斜倚在床榻外侧,怀里一边一个,哄着两个刚沐浴过、浑身散发着奶香的小团子。
蓝泱像只粘人的小猫,整个小身子都缩在魏无羡臂弯里,脸蛋蹭着他的衣襟,桃花眼已经有些睁不开,含糊地嘟囔:“爹爹,泱儿累了……”
“嗯,睡吧。”魏无羡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沐浴后的慵懒和化不开的温柔,轻轻拍抚着小儿子的背脊。
另一侧的蓝澈虽然也困倦,却还强撑着,琉璃色的眸子望向门口的方向,小声问:“爹爹,父亲还在忙吗?” 他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担忧,似乎习惯了等待。
魏无羡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理智上他知道不该偏心,但看着蓝澈那几乎与蓝忘机幼时如出一辙的沉静眉眼和这份细微的体贴,心底那份柔软总会不由自主地向他倾斜。他伸手,用指腹温柔地拂开蓝澈额前微湿的碎发:“嗯,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忙完就回来了。澈儿也快睡吧。”
看着两个孩子终于依偎着他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魏无羡才轻轻松了口气,眼神却飘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五年了……蓝湛回来了,失散的众人也回来了,可压在心头的巨石并未搬开。
血尸虫的解药,集四大家族顶尖医修之力,耗费五年光阴,依旧无解。被咬伤的人数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每年都在翻倍增长,痛苦哀嚎之声不绝于耳。那些诡异的人口失踪案,在蓝忘机等人被困镜相的五年间消停了一阵,如今竟又死灰复燃,如同跗骨之蛆,在平静的表象下蔓延着恐慌。魏无羡看着自己因为哄孩子而显得格外柔和的手掌,有时会陷入深深的无力感。是因为这具莫玄羽的身体终究根基不足?还是因为当年剖丹、重生、又强行孕育双生子耗损太大?抑或是……自己真的年岁渐长,修为停滞不前了?这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比前世被万鬼反噬时更让他感到窒息。
幸而,两个儿子给了他莫大的慰藉和希望。蓝澈和蓝泱的天赋之高,远超常人想象。四岁左右便已成功结丹,体内灵力纯净充沛,如同初升的朝阳。魏无羡自知无法传授蓝家正统的剑术心法,也不便教导云梦江氏的绝学,便将精力倾注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阵法符箓的基础,以及最扎实的剑术基本功上。
……
藏书阁内,阳光透过高窗洒落,空气中漂浮着微尘和书卷的墨香。魏无羡难得地穿了一身庄重的蓝氏宗主服制,神色严肃地看着正在认真描摹基础阵图的儿子们。
“世界很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阁内显得格外清晰,“山外有山,云外有云。你们的天赋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若因此懈怠,便是暴殄天物。无论是阵法符箓,还是剑道修为,根基最重要,一步一个脚印,都不许偷懒,明白吗?”
“知道了,爹爹!”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小脸上满是认真。蓝澈描得一丝不苟,线条精准;蓝泱虽然偶尔会走神画个小兔子在角落,但整体结构也把握得极好。
蓝思追抱着一摞厚厚的典籍走来,恭敬行礼:“宗主,您要查阅的关于上古毒虫与怨气共生、以及空间异常波动的所有相关典籍,弟子已整理妥当,放在东侧静阅室了。”
“谢了,思追。”魏无羡点头,随即想起什么,问道,“蓝湛那边……仙督事务还忙得过来吗?可有需要帮手的地方?”
蓝思追微微一笑:“含光君特意吩咐了,让我和景仪以后就留在您身边,听您差遣,辅助您处理事务。仙督那边……他说暂时不用我们过去了。”
魏无羡一愣,随即失笑摇头:“这怎么行?你们可是蓝湛一手带出来的得力臂膀。再说了,”他语气轻松了些,“你们回来了,江家、金家那一摊子事终于可以物归原主了,我肩上的担子轻了不是一星半点。蓝家这边,有叔父和兄长帮衬着,我也就是挂个名头,轻松得很。” 这话半真半假,担子确实轻了,但他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半分。
一旁的蓝景仪刚整理完书架,闻言凑过来,快言快语道:“魏前辈……呃,宗主说得是!仙门百家现在挺太平的,含光君处理起来游刃有余!您就安心研究您的阵法符箓,还有……” 他看了一眼两个认真描图的小豆丁,把“带孩子”三个字咽了回去,嘿嘿一笑,“总之,有事您尽管吩咐!”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溜走,如檐角滴落的夜露,融进晨光里,连影子都未曾留下。
夜色更深。静室内,两个孩子已在里间小床上睡得香甜。魏无羡坐在镜前,正用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昏黄的铜镜映出他略显清瘦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显然还在思索着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蓝忘机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气息走了进来。他褪去了白日里仙督的威仪,只穿着素色的中衣,目光落在镜前那抹身影上,瞬间柔和下来。
“蓝湛。”魏无羡从镜中看到他,眉眼自然地舒展开,染上笑意。
蓝忘机无声地走近,从身后环住魏无羡的腰,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微湿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熟悉的气息刻入肺腑。“嗯。”
魏无羡感受到腰间收紧的力道和颈窝温热的呼吸,身体放松地靠进他怀里,轻声提醒:“孩子们还在睡呢,你轻点。”
“嗯。”蓝忘机应着,手臂的力道却并未放松多少。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弯腰,将魏无羡打横抱了起来。
“哎?”魏无羡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蓝忘机抱着他,步履沉稳地走向床榻,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陪我睡会。”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魏无羡瞬间读懂了他眼中深藏的疲惫和那份失而复得后、只想紧紧相拥汲取温暖的渴望。五年镜相时空的挣扎,归来后堆积如山的仙门事务,寻找解药和失踪案线索的压力……蓝忘机并非铁打,他只是将所有的重担都默默扛在了肩上。
魏无羡心尖一软,所有未尽的思绪都暂时抛却,抬手抚上蓝忘机微蹙的眉心,温顺地应道:“好。”
两人相拥着躺下,魏无羡习惯性地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蓝忘机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平稳的起伏和令人安心的心跳。蓝忘机的手臂紧紧环着他,仿佛怕他再次消失。窗外月色清冷,室内却暖意融融。五年分离的沟壑,正在这无声的依偎和体温的传递中,被一点点填平。那些悬而未决的危机、身体的隐患、修为的瓶颈……此刻,都暂且被这难得的宁静与温存隔绝在外。魏无羡闭上眼,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至少此刻,他的蓝湛,就在身边。这便足以支撑他,去面对前方所有未知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