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般漫过窗棂，悄无声息地铺满静室的每一个角落。案几上的青瓷瓶映着暖光，瓶中半枯的花枝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空气中浮尘在光柱里轻轻舞动，一切都浸在这清宁的曦光中，静谧得能听见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的轻响。
蓝思追恭敬地将一封带着莲花坞特有水汽的信函呈上：“宗主，江宗主来信，邀您去莲花坞一聚。”
魏无羡放下手中的阵图，接过信。指尖划过熟悉的笔迹，带着江澄特有的刚硬笔锋。他沉默片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平静：“嗯，我会去的。” 他顿了顿，问道，“蓝老先生还好吧？”
一旁的蓝景仪立刻回道：“蓝老先生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今早还考校了岁安和知欢的功课呢！”
魏无羡闻言，眉宇间的凝重稍缓：“好。” 他转向正在擦拭避尘的蓝忘机，语气带着商量，“蓝湛，我去一趟云梦。澈儿、泱儿就麻烦你了。”
蓝忘机抬眸，琉璃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带着无声的询问和关切。
魏无羡笑了笑：“放心，只是聚聚。”
蓝澈和蓝泱正坐在小几旁对弈——虽然规则被蓝泱改得一塌糊涂，闻言都抬起头。蓝澈放下棋子，认真道：“爹爹放心，澈儿会照顾好弟弟，听父亲的话。” 蓝泱则扑过来抱住魏无羡的腿，仰着小脸：“爹爹早点回来！泱儿想吃彩衣镇的糖人！”
“好，爹爹给你们带。”魏无羡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蓝氏宗主身份的庄重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云纹常服——既不失礼数，也避免了在莲花坞显得过于扎眼和格格不入。
熟悉的莲香扑面而来，却带着一丝陌生的疏离。朱漆大门依旧，庭中的莲塘依旧盛放，只是当年那个在此间奔跑嬉闹的少年，早已换了身份，换了心境。
江澄站在廊下，一身紫衣，身形比五年前似乎更显冷硬。他看到魏无羡，眼神复杂地闪了闪，侧身让开：“进来坐吧。”
“舅舅！”金凌快步迎了出来，青年挺拔的身姿已颇具宗主威仪，看向魏无羡的眼神里，有亲近，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
“嗯。”魏无羡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金凌，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终究是在风雨中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如同当年的江澄，也如同……现在的自己。
落座后，气氛有些凝滞。江澄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那与莲花坞格格不入的卷云纹上，最终生硬地开口：“这五年……谢了。” 这声道谢，对江澄而言，已是极不容易。
魏无羡微微一怔。这声“谢”，包含了太多——谢他稳住江家局面？还是谢他在那危难时刻没有彻底撒手不管？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觉喉头发紧，最终也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无需多言，彼此都懂。他是蓝家的人，是蓝澈蓝泱的父亲，而莲花坞的魏无羡，终究是留在了过去。
金凌适时地打破了沉默，亲手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舅舅亲手熬的莲藕排骨汤，大舅舅尝尝。”
“好。”魏无羡接过碗，熟悉的味道瞬间涌入鼻腔，那是属于师姐的若隐若现的味道，也是属于遥远少年时光的味道。他看着碗中沉浮的莲藕和排骨，看着眼前已经成年的金凌和依旧固执别扭却已显沧桑的江澄，心中五味杂陈。他们都已不再是少年，都被命运推着，早早扛起了宗门的重担。
江澄看着魏无羡低头喝汤的侧影，那曾经张扬跳脱的眉眼如今沉淀着一种他陌生的沉静。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些话题：“岁安和知欢……像极了你和蓝仙督。” 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探询。
“嗯。”魏无羡应道，想起两个儿子，眼底不自觉地染上暖意。
“金陵和蓝家那几个小的，关系倒是不错。”江澄顿了顿，又补充道，“聂怀桑那家伙，好像也塞了几个聂氏的好苗子去你们姑苏听学了。”
“嗯。”魏无羡再次应声。这些事，蓝思追都向他汇报过。
江澄似乎还想维持这难得的、脆弱的联系。他沉吟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江明奕，江宴书，是江家这一代里最拔尖的两个苗子。虽然结丹没你家那两个小怪物早，”他语气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但在整个玄门，根基绝对算得上顶尖。今年都十四了，明年十五，送去你们姑苏听学一年，如何？” 这不仅仅是送弟子学习，更像是一种迟来的、笨拙的示好与信任的交付。
魏无羡抬起头，对上江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的目光，心中微动：“好。”
金凌见状，也立刻接口道：“我金家也送两个弟子，明年也十五，底子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嗯。”魏无羡点头应允。这似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仪式，通过下一代，重新连接起断裂的纽带。
饭后，魏无羡独自走到庭院莲塘边。亭亭玉立的荷花在风中摇曳，一如当年。恍惚间，他似乎看到十五岁的自己，穿着江氏家袍，和同样年少的江澄、温柔含笑的江厌离一起，在莲叶间穿梭，摘荷花，采莲蓬，摸鱼戏水，无忧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他低头，清澈的池水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广袖宽袍，卷云纹的抹额端正地束在额间，眉宇间再无当年的明媚张扬，只剩下被时光和重担打磨过的沉静。莲花坞依旧存在，可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乘船离开莲花坞，岸边的杨柳依依，路上行人熙攘，却再也寻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唤他“大师兄”的师弟，那些一同打闹的玩伴，都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或是隔阂在了身份的鸿沟之后。
船行靠岸，魏无羡踏上彩衣镇熟悉的青石板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奔酒肆去买天子笑，而是先去了镇上最有名的糕点铺子，仔细挑选了蓝澈爱吃的云片糕和蓝泱心心念念的兔子形状的糖糕，以及答应下来的糖葫芦。想了想，又去花铺买了一束开得正好的芍药——静室太素净了，添点颜色也好。
他提着东西，慢慢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给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黄，酒旗招展，人声鼎沸。他驻足，望向那条穿镇而过的姑苏河。粼粼波光中，仿佛倒映出另一个时空的身影——十五岁的魏无羡，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持随便，意气风发地跳上小船，准备去碧灵湖除祟。他笑嘻嘻地将一个金黄的枇杷抛向岸边那个冷若冰霜的白衣少年，少年却皱着眉，侧身避开……那鲜活跳脱、无所畏惧的少年时光，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远得像一个褪色的梦。
“宗主，时辰不早了，该回云深不知处了。”随行的蓝氏弟子轻声提醒。
魏无羡从恍惚中回神，最后看了一眼那流淌着旧日时光的河水，应道：“嗯。走吧。”
推开静室的门，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蓝忘机已将两个孩子安顿睡下，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碗温热的粥，显然是他亲手所做。
魏无羡放下手中的吃食和芍药，走到桌边坐下。蓝忘机盛了一碗粥放到他面前。
魏无羡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熟悉而熨帖的味道瞬间抚慰了疲惫的身心，他忍不住喟叹：“蓝湛，还是你做饭好吃。”
蓝忘机看着他，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多吃点。”
魏无羡笑着给蓝忘机也夹了一筷子菜，又特意把云片糕和兔子糖糕的位置摆得离他近些。他看着蓝忘机沉静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
五年前，他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躲在蓝忘机的羽翼之下，做回那个无忧无虑、只负责捣乱和撒娇的魏无羡。他想着，有蓝湛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可蓝忘机失踪的五年，像一盆刺骨的冰水将他浇醒。为了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为了稳住风雨飘摇的蓝氏、江氏、金氏，那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魏无羡，硬生生被逼着脱胎换骨。
他系上围裙，从手忙脚乱到能做出让两个挑嘴孩子满意的饭菜；他坐在堆积如山的宗卷前，从最初的笨手笨脚、焦头烂额，到后来的条理清晰、滴水不漏；他甚至开始理解蓝启仁的“古板”，开始用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蓝氏家规来管理偌大的家族，也用那些规矩，一点点束缚住自己骨子里那份跳脱不羁。他成了自己曾经最“嫌弃”的那种人——沉稳、持重、思虑周全的“贤妻良母”，蓝家的代宗主。
这转变里有多少无奈，多少辛酸，多少咬牙硬撑的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此刻，看着蓝忘机安然坐在对面，看着里间两个孩子吃得正欢，魏无羡觉得，这一切的付出和改变，都值得。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蓝忘机熬的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胃中，也熨帖了那颗历经沧桑却依旧坚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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