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烛火昏黄,映照着魏无羡苍白的面容和蓝澈那双与蓝忘机如出一辙、却盈满了少年人执拗与哀伤的琥珀色琉璃眸。
蓝澈端着一碗温热的鸡蛋瘦肉粥,轻轻放在魏无羡手边的小几上:“爹爹,我煮了碗粥,你尝尝。” 粥熬得软糯,香气扑鼻,肉丝和蛋花分布均匀,可见用心。
魏无羡舀起一勺送入口中,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他扯出一个笑容:“好吃。澈儿这厨艺,都快赶上你父亲了。”
蓝澈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丝弧度,带着点被夸奖的满足:“爹爹喜欢便好。”
看着儿子沉静懂事的模样,魏无羡心中酸涩更甚。他放下勺子,伸手揉了揉蓝澈束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疼惜:“澈儿,爹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用这么懂事,不用这么周全。你还是个孩子,有爹爹在,你完全可以任性一点,撒撒娇,闯点小祸,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蓝澈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声音轻而坚定:“可我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呀,爹爹。人……不能太任性的。任性妄为,很容易……伤害到最在意的人。”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魏无羡,那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通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魏无羡心中一痛,知道这孩子的心结太重。他岔开话题,从一旁的锦盒中取出一柄长剑。剑鞘古朴,剑身尚未出鞘,便隐隐有清越龙吟之声透出,显然绝非凡品。“喏,给你的。爹爹亲自挑的玄铁,托最好的铸剑师打的。看看,喜欢吗?打算给它起个什么名字?”
蓝澈的目光落在剑上,带着喜爱与郑重。他轻轻抚过剑鞘上的云纹,沉吟片刻,道:“无双。”
“无双?”魏无羡挑眉,“好名字!举世无双,配得上我的澈儿!” 他心中却隐隐明白,这“无双”二字,或许也暗含了这孩子心中那份孤勇与决绝。
蓝澈接过“无双”剑,珍重地抱在怀里,却没有立刻收下。他抬起眼,目光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爹爹,还有一件事。”
魏无羡心头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说。”
“乱葬岗的彼岸花,这些年非但没有扩散,反而在不断萎缩。三弟感应到,玉桥山那只骷髅穷奇的力量也在持续衰弱。您修复的时空阵法图,我也仔细研究过了。” 蓝澈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无数遍的计划,“我结合阵图,参悟了时空流转的法则,创了一个新阵——溯清阵。此阵,可以定位并彻底切断那污染源头的时空锚点。”
魏无羡瞳孔骤缩,声音干涩:“彻底……阻止另外一个时空‘我’的死亡,对吧?” 他猜到了儿子的意图。
“是。”蓝澈点头,琉璃色的眼眸直视着爹爹,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根源在于那个时空您的死亡。只要在您死前的任意一个关键节点进行干预,阻止那个‘意外’发生,后续所有的悲剧链……都将不复存在。那个时空的父亲不会疯魔,那些邪阵、邪物也不会诞生,时空裂缝也将弥合。”
“听起来……”魏无羡艰难地开口,“也不简单。那是逆转生死,悖逆时空法则!”
“爹爹,”蓝澈上前一步,握住魏无羡微凉的手,少年的手已经很有力量,“我可以回去。回到那个时空的过去。由我来改变那个节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恳求,“只有我的溯清阵和我的力量,才能精准定位并安全穿越。我是唯一的人选。”
“不行!”魏无羡猛地抽回手,斩钉截铁地拒绝,脸色煞白,“太危险了!那是时空乱流!是未知的过去!一个不慎,你会被时空之力撕碎,或者永远迷失在那里!我绝不允许!” 他宁愿自己去死,也绝不能看着儿子涉险。
“但爹爹!”蓝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一直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您没了,父亲会疯的!您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吗?!这个世界的……也会……” 他扑通一声跪在魏无羡榻前,紧紧抓住爹爹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地毯上,“三弟的感知力那么好,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爹爹……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求您了!好不好?”
蓝澈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那向来沉静如冰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和哀求:“这个时空和那边的时序不一样!我在那边就算待上十几年,这边也可能只过去十几天!爹爹,求求您了!就这一次!就让我去这一次!没有您……澈儿也会疯的!” 他哽咽着,几乎语不成调,“最爱我的爹爹没了……我……我该怎么办……爹爹……我不要您死……爹爹……” 那一声声带着绝望哭腔的“爹爹”,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魏无羡的心上。
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颤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长子,魏无羡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一刻崩塌。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乱葬岗凄凉绝望的自己,看到了镜相阵外五年苦苦守候爱人的自己。这份深入骨髓的爱与恐惧,他太懂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抚上蓝澈满是泪痕的脸颊,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许久,才从齿缝中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好。”
蓝澈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更汹涌的泪水淹没。
魏无羡心如刀绞,紧紧抱住儿子单薄却已初显宽阔的肩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爹爹……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必须回来!你……父亲……若问起你……我就说……你闭关参悟新阵法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好!好!爹爹!我一定回来!一个月!我一定回来!”蓝澈用力点头,眼泪蹭在魏无羡的衣襟上。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推开蓝澈,起身走到内室。他取出被珍藏多年的陈情和随便。这两件伴随他半生风雨的灵器,此刻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决绝,隐隐嗡鸣。
他将笛与剑递到蓝澈面前:“拿着。爹爹现在……用不了它们了。你可以。”
蓝澈却猛地摇头,后退一步:“爹爹!我不能!这是您的……”
“拿着!”魏无羡厉声打断,不容置疑。他猛地抓住蓝澈的手,指尖凝气,在蓝澈指尖划开一道小口,殷红的血珠涌出。魏无羡迅速将他的血分别滴在陈情和随便之上!两件灵器瞬间光芒大盛,发出清越的共鸣,仿佛认主一般,光芒流转后归于平静,却与蓝澈建立起了清晰的感应。
这还没完!魏无羡一把扯开蓝澈的衣领,露出少年精瘦的胸膛。他并指如刀,以自身精血混合着强大的灵力,在蓝澈心口位置,一笔一划,刻下了一个古老而繁复、闪烁着血金色光芒的符咒——那是魏无羡以毕生所学、结合夷陵老祖对魂魄的极致理解所创的终极守护符!此符一旦触发,可替宿主挡下致命一击,甚至能在时空乱流中强行锚定魂魄,将其拉回!但代价也极其惨重——将瞬间抽空施术者魏无羡大半修为与灵力,甚至可能动摇根基!
符咒成型的瞬间,魏无羡脸色骤然灰败下去,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蓝澈只觉得心口一热,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融入血脉,随即看到父亲瞬间衰败的气息和惨白的脸,瞬间明白了这符咒的代价!
“爹爹——!”蓝澈惊呼,想去扶他。
“别动!”魏无羡强撑着站稳,将衣领给他拉好,掩盖住那散发着微光的符咒,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一个月。活着……回来。”
夜色如墨,玉桥山深处,骷髅穷奇依旧静静矗立,空洞的眼窝中幽火闪烁,仿佛在无声守望。
魏无羡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亲自送蓝澈来到他指定的地点——一处空间波动异常活跃的山坳。蓝澈已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背负随便,腰悬陈情。月光下,少年的面容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只剩下坚毅与不舍。
“爹爹,保重。”蓝澈深深看了魏无羡一眼,仿佛要将爹爹此刻的模样刻入灵魂。
“澈儿……万事小心。”魏无羡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叮咛。
蓝澈不再犹豫,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玄奥晦涩的力量自他体内涌出,脚下亮起一个由无数银色符文构成的复杂阵法——溯清阵!阵法光芒越来越盛,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道闪烁着星光的、幽深莫测的时空隧道缓缓在阵法中心开启!
“等我回来,爹爹!”蓝澈最后喊了一声,纵身跃入那光芒璀璨的时空隧道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轰!
隧道在他进入后骤然闭合,光芒散去,山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剧烈灵力波动,证明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
“澈儿……”魏无羡望着空无一人的山坳,喃喃低语。强撑的精神骤然松懈,加上心口符咒的巨大消耗,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剧痛猛地袭来!他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喷了出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陷入黑暗前,他仿佛看到骷髅穷奇眼窝中的幽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朝着他的方向微微低下了巨大的头颅。
魏无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静室的。或许是潜意识的驱使,或许是骷髅穷奇无声的护送。当他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人已经躺在静室熟悉的床榻上。
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冷汗浸透了里衣。小腹处旧伤的剧痛、心口因符咒反噬的闷痛、以及灵魂深处巨大的疲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他陷入了深沉的昏迷。身体像一座耗尽了所有能量的废墟,静静地沉睡着,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希望。静室里,只剩下他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药味。
窗外,月色清冷。蓝忘机处理完宗务匆匆赶回,推开门看到的,便是“妻子”如同凋零花瓣般苍白脆弱、陷入深度昏迷的模样。那一刻,含光君向来沉静如冰的琉璃色眼眸中,瞬间掀起了足以冻结一切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