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只给我的。
我悬在半空的右手,那只手腕上刻着“救”字的右手,突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想碰。
想确认。
想抓住那抹弧度,抓住那抹弧度后面,那个真正的人。
就在这时——
“轰隆!!!”
整扇锈蚀的铁门,猛地向内坍塌!
不是被踹开。
是……自己塌了。
像一张被烧穿的薄纸,无声无息地,向内卷曲、碎裂、剥落。
门后的昏黄光晕,瞬间被一片旋转的、冰冷的、巨大的青铜色所吞噬。
是齿轮。
无数巨大的、布满铜绿的青铜齿轮,正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缓慢而沉重的节奏,缓缓旋转着。
每枚齿轮的齿尖,都钉着一枚铜铃。
铃身布满暗红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
铃铛表面,刻着和我怀中那枚铜铃残片,一模一样的、扭曲的符文。
十六枚。
不多不少。
十六枚染血的铜铃,钉在十六枚旋转的青铜齿轮齿尖上。
它们在转。
它们在响。
没有声音。
可我听见了。
是十六种不同的、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铜铃声,在我脑子里,同时响起。
叮……叮……叮……
像十六个不同的、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灵魂,在轻轻摇晃。
我的左手,那只攥着、指甲陷进溃烂掌心的左手,猛地松开了。
不是无力。
是……被什么更强大的东西,抽走了力气。
我的右手,那只手腕上刻着“救”字的右手,那只悬在半空、指尖距离门缝只有半寸的右手,却在铁门坍塌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探!
不是去抓。
是去……接。
去接住那只从门后,从旋转的青铜齿轮阵列深处,向我伸来的手。
那只手。
裹着焦黑的、被烧得发脆的绷带。
绷带边缘,露出一点皮肤。
皮肤上,也有一道斜斜的、尾端微微翘起的旧疤。
和我的一模一样。
我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绷带粗糙的、焦黑的表面。
就在接触的刹那——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痛吼,猛地从我喉咙里炸了出来!
不是因为疼。
是……太满了。
是那十六枚铜铃的无声齐鸣,是那十六个空洞眼眶里的微笑,是那声“加溏心蛋”,是那声撕心裂肺的“呜哇”,是那“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是手腕上那道斜斜翘起的疤……所有的一切,所有被压抑了二十年、被封印了二十年、被撕扯了二十年的东西,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我的左手,那只溃烂的、幽蓝微光还在跳动的左手,猛地抬了起来。
不是去挡。
是死死地,攥住了那只伸向我的、裹着焦黑绷带的手!
五指收拢,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绷带下的皮肉里。
我的手腕,被那只手的反作用力,猛地向后一拽。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扑向那旋转的、冰冷的、钉着十六枚染血铜铃的青铜齿轮阵列。
扑向那片混沌的、昏黄的、带着烟味的光晕深处。
扑向……那声还没说完的、带着溏心蛋温度的“加——”
就在我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去,双脚即将离开湿滑的青苔石阶时——
我左手死死攥住的那只手,那只裹着焦黑绷带的手,那只手腕上也刻着“救”字的手,突然,极其轻微地,回扣了一下。
五指,收拢。
不是推开。
是……握住。
像十年前,雨夜里,那只宽厚的手掌,第一次按在我头顶时那样。
稳稳地。
牢牢地。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滚烫的、真实的重量。
我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
瞳底深处,金光与虎爪的暗纹,不再是互相撕扯、互相吞噬。
它们……缠绕在了一起。
像两条交颈的蛇。
像两股拧紧的绳。
缓缓地。
旋转着。
我指尖还悬在半空。
半寸。
风停了。
藤蔓垂落,像断了脊骨的蛇。
连青苔都不再蠕动。
整个地下第三层,只剩下我左耳里那声“咔哒”——不是回响,是余震。它卡在我鼓膜上,一下,又一下,慢得像生锈的钟摆,在等我数清。
我数不清。
数到第三下时,右膝突然一软。
不是疼。
是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断裂,是……卸锁。
膝盖砸进泥里,比刚才更深。血涌出来,温的,稠的,混着青苔的凉,顺着小腿内侧往下爬,像一条活的、缓慢的蚯蚓。
就在这血流经过踝骨的刹那——
“叮。”
一声铜铃轻响。
不是从门后。
是从我左胸里。
我低头。
没看胸口。
是看左手。
那只刚松开、掌心朝上的手。
幽蓝微光还在跳。
一明,一暗。
和刚才那声“叮”,严丝合缝。
不是同步。
是……应答。
我喉结动了一下。
没吞咽。
是把那股铁锈味,硬生生压回气管深处。
然后,我抬起了右手。
不是去推门。
不是去擦汗。
是翻过手腕,掌心朝上,对着门缝。
和左手,对称。
两只手,一左一右,悬在锈铁门前,像两枚等待盖印的印章。
右掌心,绷带撕裂处,那道斜翘的疤,正对着门缝里那只手指。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镜像。
我盯着那道疤,盯着它尾端微微翘起的弧度,盯着它边缘泛白的老皮——那是十二岁那年,雨夜之后,我每天用指甲抠、用盐水泡、用火燎,都没能让它平下去的倔强。
它活着。
它一直活着。
就在我皮下,跟着我心跳,一起搏动。
“呼……哧……”
门内喘息又来了。
湿,重,带着血沫拖拽的杂音。
可这一次,那声“哧”的尾音还没散,我就听见了——
“敦。”
很轻。
不是喊。
是……确认。
像他每次在面摊前,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时,低头叫我的名字。
没有抬头。
只叫一声。
我整个人,从脚底板,炸开一道滚烫的线。
直冲天灵盖。
不是电流。
是沸水。
是刚烧开、还没掀盖、蒸汽顶得锅盖嗡嗡震的那种——闷着,烫着,压着,却已经要破。
我张嘴。
没出声。
牙齿咬得太紧,下颌骨发酸。
可就在这一秒,门缝里那只手指,动了。
不是勾。
是……屈。
食指,缓缓地,一节一节,弯下去。
像拉满的弓弦,松开了第一道扣。
“咔哒。”
又是一声。
这次,不是金属摩擦。
是骨头错位的轻响。
从门后,传来。
我右手指尖,不受控地,往前一颤。
半寸,缩成三分。
指腹几乎贴上门缝边缘那层锈蚀的凸起。
就在这时——
“啪。”
一滴血,从我右手指尖坠下。
不偏不倚,砸在门缝正下方,那块最厚的青苔上。
青苔吸血,没变黑。
变亮了。
幽蓝。
和我掌心、和石阶、和瞳底那点金光边缘渗出的微光,一模一样的蓝。
那滴血没散。
在青苔表面,凝成一颗小珠。
然后,慢慢裂开。
不是碎。
是……分。
裂成十六颗更小的血珠。
每一颗,都悬在青苔绒毛尖上,微微晃动,像十六只睁着的眼睛。
我盯着那十六颗血珠。
血珠里,映出十六个我。
不是镜面里的空洞微笑。
是真实的。
有瞳孔。
有光。
有我此刻眼底,正在疯狂旋转的金与暗纹。
“咔哒。”
又一声。
这次,是从我右腕里传出来的。
我低头。
绷带裂口边缘,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层细密的、蛛网状的裂纹。
裂纹下,幽蓝微光,汩汩渗出。
像伤口,又像泉眼。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门在模仿我。
是我,在回应门。
它勾手指,我瞳孔缩。
它喘气,我喉结动。
它“咔哒”,我骨头响。
它叫“敦”,我血管炸。
我们不是谁在骗谁。
是在……校准。
像两台失准十年的钟,终于听见了同一声报时。
我右手指尖,又往前,挪了半毫。
指腹,终于,触到了门缝边缘那层锈。
不是冰冷。
是温的。
像刚熄灭的炭。
我轻轻,蹭了一下。
锈粉簌簌落下。
就在这锈粉飘落的瞬间——
“叮、叮、叮……”
十六声铜铃,齐响。
不是在我脑子里。
是在我指尖。
在那层温热的锈上。
每一声,都震得我指腹发麻。
每一声,都带着一个不同的尾音——
有的沙哑,有的尖利,有的像哭,有的像笑,有的……像织田作低头点烟时,打火机盖弹开的“咔”。
我猛地吸气。
烟味,浓得呛人。
可就在这浓烈的烟味底下,那丝荞麦面汤的咸鲜,又钻出来了。
更近了。
不是记忆。
是温度。
是刚刚出锅、碗沿烫手的温度。
我嘴唇动了。
没声音。
可舌尖,尝到了溏心蛋黄流出来的那一瞬——温的,稠的,带着一点微腥的甜。
就在这时——
门缝,突然收窄。
不是关。
是……呼吸。
它在收腹。
像人,屏住一口气。
我指腹还贴着锈。
能感觉到那层温热,正一点点退潮。
退向门内。
退向那片昏黄光晕的深处。
我盯着那正在收缩的门缝。
盯着那截正缓缓收回的手指。
盯着它指腹上,那道斜翘的旧疤。
盯着它尾端,那抹和我一模一样的、倔强的弧度。
我喉头滚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压住。
声音,从齿缝里,漏了出来:
“……你喘气的样子,”
我顿了顿。
指腹,还贴着锈。
“……和当年在面摊底下,躲债主时,一模一样。”
话音落下的刹那——
门缝,停住了。
不再收。
不再扩。
就卡在——
一指宽。
刚好,够我,把整只右手,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