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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门之后,是十七个我

横滨诡语事务所

指尖撞上锈铁的刹那,不是冷,是烫。

像按在刚熄的炭火上。

那股热顺着指骨往里钻,不是烧灼,是金属被体温焐热后反哺的、沉甸甸的暖意。可这暖意只存了半秒——下一瞬,指骨被咬住了。

不是牙,是青铜齿。

“咔。”

一声闷响,从骨头缝里震出来,直冲耳膜。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把我的中指第二指节,连着皮肉骨头,一起塞进了一台老式齿轮机里,然后轻轻合上了盖子。盖子没压碎骨头,只是卡死了。卡得严丝合缝,纹丝不动。我甚至能感觉到齿尖抵住骨膜的微凸,能数清那三道齿痕的间距。

耳中嗡的一声,炸开。

不是声音。是十六种心跳,从十六个不同方向,同时撞进我太阳穴。咚、咚、咚……不是齐整,是错落。一个慢半拍,一个快一拍,一个拖着尾音,一个短促如刀。可它们叠在一起,又奇异地融成了一声悠长、滞重、带着金属回音的蜂鸣——嗡——

像一根烧红的铁条,被猛地捅进鼓膜,再缓缓地、一寸寸地搅动。

视野黑了。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是光被抽干了,剩下一团灰白噪点,在眼前疯狂跳动、闪烁、撕裂。像老式电视信号中断时的雪花,但更烫,更沉,带着一股铁锈混着劣质烟草的焦苦味,直往鼻腔里钻。

这灰白持续了多久?半秒?一秒?数不清。时间在这里被拉长、粘稠、凝滞。我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左膝砸在青砖上的瞬间,膝盖骨撞出一声闷响,比刚才指骨被咬还钝。砖面没裂,可我脚边那块青砖缝隙里,“啪”地迸出一簇细小的火星——不是砖裂,是砖面上浮刻的字亮了。幽蓝的光,一闪即灭,像被惊扰的萤火虫。

我撑着地,抬头。

十七盏素白纸灯笼,悬在头顶。

十六盏,灯芯焦黑如炭,死气沉沉。唯独正前方那一盏,灯芯在微微颤。不是风。是它自己在抖。一滴血,幽蓝的,饱满的,正悬垂在灯芯尖端,将落未落。血珠表面,映出我扭曲的倒影:眼睛瞪得太大,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向下扯着,下颌绷得发白。

我低头。

右膝还跪着,裤管蹭破了,露出底下青紫的淤痕。左臂内侧,那道斜翘的“救”字刀疤,猛地一烫。

不是回忆带来的灼热。是活的。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搏动。

我抬手,想摸。

指尖刚碰到腕骨,那烫意就炸开了。不是向外烧,是向里吸。一股细小的、冰冷的吸力,从疤尾那微微翘起的弧度里钻出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手腕一抖,一滴血珠,毫无征兆地,从疤尾渗了出来。

血珠滚圆,鲜红,可刚离皮,就泛起一层幽蓝的光晕。

它没往下掉。

它悬在了半空,和头顶那盏灯芯上的血珠,一模一样。

然后,它飘了起来,不偏不倚,朝着我脚边那块青砖飞去。

砖面浮刻着字:“侦探社天台,太宰治扔下绷带,说‘敦,包扎是门艺术’”。

字迹清晰。太宰治的脸,却糊成一团灰白雾气,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沾了水的毛玻璃。而画里的我,蹲在那儿,脸也是模糊的,只有那截伸出的手腕,皮肤上空空荡荡,没有疤,没有血,只有一片晃动的、被雨水打湿的灰白。

我的血珠,滴在了那片灰白上。

“守一不移”四个《太平经》残字,瞬间被幽蓝覆盖。字迹像活过来,扭曲着,向上爬,缠住我渗血的腕骨。

我猛地抽手。

血珠断了线,啪嗒一声,砸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可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涟漪扫过,我脚边那块砖上,太宰治模糊的脸,似乎……更淡了一分。

我撑着地,站了起来。

膝盖骨咯地响了一下,旧伤在提醒我。青砖缝隙里那点幽蓝火星,随着我起身的动作,倏地熄灭。

环形石廊,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咚、咚、咚……不是我的心跳。是那十六种心跳,还在耳中嗡鸣,只是被这死寂压得更低,更沉,像十六台生锈的钟表,在胸腔里同时上紧发条。

我往前走。

脚步落在青砖上,声音很轻。可刚迈出第一步,身后就响起了回音。

不是一声。

是十六声。

第一声,贴着后颈响起;第二声,慢了半拍,在左耳后;第三声,又慢了半拍,在右肩胛……十六个声音,像十六个影子,踩着我的脚印,亦步亦趋,却永远差着那零点一秒的间隙。它们叠加在一起,不是嘈杂,是混沌。一种能把人脑子搅成浆糊的、低频的嗡鸣。

我停住,没回头。

石廊尽头,青铜碑矗立。

碑面刻满了名字。字体各异,有的狂放如刀劈斧凿,有的娟秀如蝇头小楷,有的是用烧红的铁条烙出来的焦黑痕迹,有的干脆就是干涸发黑的血书。每一个名字,都带着一种活着的、粗粝的呼吸感。它们是前十六任守门人的墓志铭,是他们用命刻下的签名。

第十七处,空白。

只有一道抓痕。

很深。边缘翻卷着青铜的碎屑,像被什么东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抠进去的。抓痕底部,正缓缓地、一滴一滴,渗出血来。幽蓝的,和我掌心溃烂伤口里渗出的,和灯芯上悬着的,和我腕骨上刚刚渗出的……一模一样。

那血,是从我的身体里,被这碑,吸出来的。

我走到碑前三步,停下。

阴影从正前方的灯笼里,无声无息地漫出来。一个身影,踏着那片阴影,走了出来。

他穿着织田作那件洗得发灰、袖口磨得发亮的旧围裙。围裙前襟上,沾着几块干涸发白的面汤渍。他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磕碰出细小的缺口,碗里是热腾腾的荞麦面,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片翠绿的葱花,还有一颗溏心蛋,蛋黄半凝不凝,透着温润的橙黄。

热气,一股脑儿地往上涌。

带着荞麦面汤特有的、微咸的鲜香,混着溏心蛋那点若有似无的、温热的腥气。还有……烟味。很淡,很熟悉,是织田作每次低头点烟时,从围裙口袋里散出来的、那种带着点焦苦的、令人安心的烟草味。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缩。

不是想哭。是堵。堵得整个气管都发紧,发酸。

我下意识地,抬起了右手。

不是去推,不是去挡。是伸出去。五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像小时候,每次织田作把面碗推到我面前时,我习惯性做的那个动作——等着接。

指尖,离那碗沿,只有两寸。

就在这时,他捧碗的手腕,轻轻翻转了一下。

围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也刻着一道疤。

一道斜斜的、从腕骨内侧切上来、尾端微微翘起的旧疤。

和我的一模一样。

可它更深。更旧。疤尾的皮肤,泛着一种陈年旧伤才有的、蜡黄的死皮。而在那微微翘起的疤尾边缘,嵌着一粒东西——芝麻大小,暗红发黑,半粒没入皮肉,半粒露在外面,正随着他手腕上渗出的幽蓝血珠,微微反着一点铜铃碎屑才有的、冷硬的光。

我的左臂内侧,“救”字疤,猛地一抽。

不是疼。是共鸣。是两根绷紧的琴弦,被同一阵风吹过,发出的、完全一致的震颤。一股更浓的铁锈味,猛地涌上喉咙。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那股腥甜喷出来。

他看着我,没笑。眼神平静,像雨后的横滨海面,深,稳,没有一丝波澜。可就在那平静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燃烧。

他手腕又是一翻。

那只豁口的粗瓷碗,稳稳地,朝我递了过来。

热气扑在脸上,烫得皮肤发麻。

我盯着那碗,盯着那颗溏心蛋,盯着蛋黄上那一点温润的光泽。手指,不受控制地,又往前,挪了半寸。

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温热的碗沿。

就在这时——

“你未登记,故不存。”

十六个声音,同时响起。

不是从他嘴里。不是从我身后。是直接在我颅骨里,在我每一根神经末梢上,同时炸开的判决。

音调、语速、气息,完全一致。像十六台校准过的留声机,播放着同一段冰冷的录音。

我的手,僵在了半空。

指尖离那温热的碗沿,只剩下不到一指的距离。热气拂过指腹,皮肤微微发烫,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我的指尖,却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像被两股巨大的、相反的力量,死死地钉在了半空中。

左边,是那碗面,是织田作低头吹气时睫毛的颤动,是烟味,是溏心蛋黄流出来的那一瞬温热的黏稠感。

右边,是那十六个声音,是颅骨内嗡鸣的十六种心跳,是腕骨上同步渗血的、更深更旧的疤,是那粒嵌在疤尾的、属于铜铃的碎屑。

中间,是我。

我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干涩得像砂纸在磨。

没吞咽。是把那股铁锈味,硬生生压回气管深处。

然后,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不是为了平复,是为了确认。

确认那烟味是不是真的。

确认那面汤的咸鲜是不是真的。

确认……我手腕上这道疤,是不是真的。

确认……他递来的这只碗,是不是真的。

确认……我自己,是不是真的。

吸气的气流,冲进肺里,带着青砖的凉意、铜绿的微尘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被血浸透的纸张的霉味。

就在这吸气的尾音里——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我自己的胸口炸开。

不是心跳。是拳头砸在青铜上的声音。

我挥拳了。

不是打他。是打那块空白的碑。

右拳,带着全身的力气,带着腕骨上“救”字疤的灼痛,带着喉头那股铁锈味,带着对那碗面、对那烟味、对那十六个声音的所有不甘,狠狠地,砸在了青铜碑上“第十七任”那片空白的正中央!

指 knuckles 撞上冰冷的青铜,没有破皮,没有流血。

可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带着金属腥气的反震力,猛地从碑面炸开,顺着我的手臂骨头,一路冲上肩膀,直顶到太阳穴!

“噗——!”

一口血,猛地从我喉咙里喷了出来。

不是鲜红。是幽蓝的,带着金丝的,像一捧被点燃的星尘。

血雾,蓬地炸开,溅在青铜碑面上,溅在那道新鲜的抓痕上,溅在我自己的拳头上。

就在这血雾弥漫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些溅开的幽蓝血珠,没有落下。

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猛地一缩,逆着重力,嗖地一下,全数倒流回我的右掌心!

不是覆盖,是烙印。

它们沿着我掌心那块被幽蓝火灼烧过、早已溃烂成焦黑凹坑的“未定”烙印边缘,疯狂地游走、缠绕、汇聚——

一笔,横。

两笔,竖。

三笔,钩。

四笔,点。

幽蓝的光,稳定地、灼热地,在我掌心跳动。

不再是“未定”。

是“未名”。

两个字,笔画如活蛇盘绕,幽蓝微光稳定地、一下,又一下,搏动着,像一颗新生的心脏,在我溃烂的掌心里,重新开始跳动。

就在“未名”二字烙成的同一刹那——

“啪!”

正前方,那盏悬着幽蓝血珠的纸灯笼,猛地爆燃!

火光不是橙红,是幽蓝的底色里,裹着无数道细密的、跳跃的金丝。火苗猛地蹿高,瞬间照亮了灯笼后方——

半张青铜面具。

面具的轮廓刚硬,线条冷硬,眼孔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可就在那左眼孔的深处,一点金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

不是烛火的光。

是瞳孔。

一只金瞳,正从那幽暗的眼孔深处,缓缓地、一寸寸地,睁开。

金瞳的瞳仁,清澈,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可就在那瞳仁的最深处,清晰地、无比清晰地,映出了此刻的我——

眼睛瞪得太大,瞳孔缩成针尖,嘴角向下扯着,下颌绷得发白,右拳还死死地按在青铜碑上,掌心“未名”二字正幽幽搏动,左臂内侧,“救”字疤随着心跳,明暗闪烁。

我整个人,从脚底板,一直麻到了天灵盖。

不是电流。

是冻结。

是时间,被那只金瞳,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我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念头,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刻,被那瞳孔深处的倒影,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就在这死寂的、被冻结的瞬间——

幽蓝的火光,猛地扫过石廊穹顶。

火光掠过之处,头顶的石灰,簌簌地剥落。

不是灰尘。是墙皮。

一块巴掌大的石灰,无声无息地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砖石上,一行小字,正从灰白的覆盖下,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第零任:持铃者,名讳焚于门启之刻”。

字迹很淡,很旧,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又像是被火焰燎过。可那“持铃者”三个字,已经清晰可见。“焚”字的最后一笔,还半隐在灰白的墙皮之下,像一条挣扎的、尚未断气的蛇。

我的视线,被金瞳深处的倒影牢牢吸住,无法移开。

可我的后颈,汗毛却猛地竖了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嗖地一下,窜了上来。

那行小字的走向……那“焚”字最后一笔的弧度……

和我怀中那本《符箓秘录》发绿封皮内页上,那道被幽蓝火焰烧灼出的、蜿蜒曲折的焦痕……一模一样。

金瞳里映着我。

不是幻影,不是倒影——是活的。

它在呼吸。

那瞳仁深处,我的脸正一寸寸绷紧:眼眶撑开,下颌线绷成刀锋,喉结死死抵在皮肤底下,像一枚卡在气管里的弹壳。可最让我头皮炸开的,不是这张脸。

是我的左手。

它正悬在半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指尖离那只豁口粗瓷碗的碗沿,只剩一指宽。

而那只碗,还稳稳停在织田作手里。

热气没散。葱花浮在汤面,微颤。溏心蛋黄透出温润的橙黄,蛋壳裂纹里,渗出一溏心蛋黄透出温润的橙黄,蛋壳裂纹里,渗出一点黏稠、半凝的橙色。

我闻到了。

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是此刻的——荞麦面汤的咸鲜,蛋黄的温腥,围裙布料被体温烘出的微潮气,还有烟味。真真切切,从他袖口里飘出来,钻进我鼻腔,沉进肺底。

可我的左手,没动。

它僵着。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它记得。

记得这姿势。记得这距离。记得每次他把碗推过来时,我手腕抬高两寸、小臂肌肉微微绷紧的力道。记得他低头吹气时睫毛扫过碗沿的弧度。记得他烟头明明灭灭的光,在面汤热气里明明暗暗地跳。

我的手,比我的脑子更早认出了他。

可我的脑子,正在尖叫。

——他腕上那道疤,比我深,比我旧,疤尾嵌着铜铃碎屑。

——他递来的不是一碗面,是一把钥匙,一把锈死在锁孔里的钥匙。

——十六个“我”围成环,十六件遗物悬在空气里,绷带、铃片、残页……每一件都沾着我的血,我的汗,我的泪,我的命。它们不是纪念,是证物。是法庭上摊开的、无可辩驳的呈堂证供。

我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涌了上来。

这次我没压。

我张开了嘴。

不是为了喊,不是为了哭。

是让那股腥气,自己流出来。

一滴血,从嘴角滑下,砸在青砖上。

“啪。”

声音轻得像灰烬落地。

可就在血珠触砖的瞬间——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从我右拳底下传来。

不是骨头裂了。

是青铜碑上,那道新鲜抓痕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细缝。

幽蓝血珠,正从裂缝里,一滴、一滴,渗得更快了。

像碑在渴。

像碑在等。

我猛地低头。

不是看碑。

是看自己的左臂内侧。

“救”字疤,正随着我心跳,一下、一下,明暗闪烁。

亮时,幽蓝如灯芯将燃;暗时,皮肉下似有东西在蠕动,像一条被烫醒的蛇,正顺着旧伤的走向,缓缓抬头。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就在这时——

织田作的手,动了。

不是递碗。

是翻腕。

粗瓷碗沿,轻轻磕在他左手食指第二指节上。

“嗒。”

一声轻响。

像敲钟。

不是敲我。

是敲那十六个围拢的“我”。

十六个身影,同时垂下了眼。

十六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左臂内侧那道疤上。

没有表情。

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确认。

确认它还在跳。

确认它还没死。

确认它,和他们腕上那一道道更深、更旧、更沉默的疤,是同一根线,从同一个地方,被同一把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审判者。

他们是守门人。

而我——

是第十七把钥匙。

不是插进锁孔的那把。

是……被铸进锁芯的那块铁。

我吸气。

肺叶张开,灌满青砖凉气、铜锈腥气、面汤热气、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像雪水融进铁锈里的味道。

是铜铃的味道。

就在我吸气的刹那——

“嗡……”

头顶十七盏纸灯笼,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火苗摇曳。

是纸面。

素白纸面,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松。

十六盏焦黑灯芯,毫无征兆地,齐齐爆出一星幽蓝火苗。

火苗只有针尖大。

却烧得极静。

极冷。

火光映在青砖上,映在青铜碑上,映在十六个“我”的瞳孔里。

也映在我左臂内侧,“救”字疤的表面。

疤在发光。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亮。

幽蓝的光,从皮肉底下透出来,像一层薄冰,正从伤口深处,一寸寸,向上蔓延。

我抬起右手。

不是去擦。

不是去按。

是摊开。

掌心朝上。

“未名”二字,正幽幽搏动,像一颗刚被塞进血肉里的、尚带余温的心脏。

我把它,慢慢,举到眼前。

两个字,笔画扭曲,却异常清晰。横是刀,竖是桩,钩是刺,点是钉。

它不认我。

它只认这具身体。

只认这具身体里,正在疯狂奔涌的、带着铁锈味的血。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然后——

我攥紧了拳。

“未名”二字,在我掌心猛地一缩,像被攥住咽喉的活物,幽蓝光芒骤然收束,缩成一点,死死钉在我掌心正中。

就在这缩紧的刹那——

穹顶剥落的石灰,簌簌而下。

那行小字,“第零任:持铃者,名讳焚于门启之刻”,已显露大半。

唯独“焚”字最后一笔,还卡在灰白墙皮里,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而我的掌心。

那一点幽蓝,正对着“焚”字最后一笔的走向,无声燃烧。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

是重合。

我的血,我的疤,我的拳,我的“未名”,正与那行字,严丝合缝,咬在一起。

我缓缓抬头。

金瞳,仍在我眼前。

它没眨。

它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承认。

等我……叫出那个名字。

我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

没发出声。

可舌尖,尝到了灰烬的味道。

不是烧焦的纸。

是烧尽的名字。

我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

金瞳深处,我的倒影,正缓缓抬起右手。

不是摊开。

是握拳。

拳心,正对着那只尚未递出的、热气腾腾的荞麦面碗。

碗沿,离我指尖,还剩一指宽。

而我的指尖,正一寸寸,发烫。

像一根,即将点燃的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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