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像利马特河的水,看似波澜不兴地流淌了数周。左奇函和杨博文渐渐习惯了苏黎世的节奏——晨起咖啡香,午后图书馆或河边散步,傍晚尝试做各国菜谱,周末与张桂源小聚。伤痛在琐碎的日常中被小心包裹,似乎真的开始愈合、淡化。
然而,有些过去,并非换个地方就能彻底摆脱。
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左奇函独自去市中心的银行,处理一些财务转账——他需要用自己分散在海外不同账户的资金,来维持他们在苏黎世的生活。虽然之前那些未被左振国染指的资产足够他们生活一段时间,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他需要更稳妥的理财计划。
就在他等待办理业务时,无意间瞥见银行贵宾休息区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国际财经新闻摘要。画面闪过熟悉的中文标题和几张模糊的图表,虽然主持人说的是德语,但“左氏集团”、“前董事长”、“跨境资产追索”等关键词,还是像针一样刺入他的耳膜。
新闻很短,很快切换到其他内容。但左奇函的心却沉了下去。左振国的案子虽然定了,但后续的资产清算、债务纠纷、尤其是那些被转移到海外的资金追索,显然还在持续发酵。这意味着,只要他还姓左,只要那些错综复杂的国际官司还在打,他和杨博文的平静生活,就可能随时被来自过去的余波触及。
他不动声色地办完业务,走出银行时,苏黎世明媚的阳光突然显得有些刺眼。他摸出手机,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给杨博文,而是拨通了留在国内处理后续事宜的、一位绝对可信的律师的电话。
“林叔,是我。”
“奇函?在那边还好吗?”林律师的声音带着关切。
“还好。刚才看到新闻了。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不太乐观。你父亲……左振国当年转移资产的手段很复杂,涉及多个离岸空壳公司和地下钱庄。现在国内联合了几国经侦力量在追,但阻力很大,有些钱可能永远追不回来了。关键是,有几个当初帮他操作的中间人,现在为了减刑,开始乱咬,攀扯的范围很广。虽然我已经尽量在切割,但难免会有一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指向你。”
左奇函握紧了手机:“具体会有什么影响?”
“短期内,对你个人直接的司法风险很低,毕竟证据链都指向左振国。但长期来看,”林律师声音压低,“你的名字可能还会在一些调查档案里挂着,尤其是涉及海外资产部分。这意味着,如果你有大额资金流动,或者需要某些涉及严格背景审查的资质,可能会遇到额外的关注甚至延迟。另外,也要小心那些被你父亲坑害过的债权人或者合作伙伴,他们找不到正主,可能会想办法找你的麻烦,哪怕只是恶心你。”
“我知道了。”左奇函的声音很平静,“辛苦林叔,继续按计划处理。我这边会注意。”
“好。自己小心。还有,照顾好博文那孩子。”
挂断电话,左奇函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阴影并未消散,它只是变成了更隐蔽的形态——法律文件的注脚、金融系统的警示标记、某些人眼中的潜在目标。他和博文想要的纯粹的新生活,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与这些残留的痕迹共存、周旋。
与此同时,公寓里的杨博文,也并非全然沉浸于宁静。
他正在整理书桌,一张夹在旧书里的纸片飘落出来。是他刚到ETH时,在学校心理辅导中心做的一次匿名压力评估的回执,上面有一个预约编码和日期。他几乎忘了这件事。那时他刚逃离国内的一切,身心俱疲,在张桂源的半强迫下去做过一次咨询,但只去了一次就没再继续。
看着这张小纸片,那段独自挣扎、强迫自己麻木、用高强度学习压抑所有情绪的日子,又隐隐浮现。虽然现在有了左奇函,但有些深植于心的应激反应,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根除。他偶尔还是会从关于密室和鲜血的梦中惊醒,会在人群拥挤时感到莫名心悸,会对突然的关门声或类似电话铃的声响产生瞬间的僵硬。
他知道左奇函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噩梦和焦虑。他们默契地不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过度的不安,互相成为对方夜晚惊醒时的镇定剂。但这种“保护”有时反而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害怕自己的脆弱会加重对方的负担。
下午,杨博文决定出门走走,买些新鲜水果。在街角那家常去的蔬果店,他遇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东方面孔,是隔壁栋的一位华裔老太太,以前打过照面。老太太很健谈,挑水果时和他聊了几句,问他是来留学还是工作。
“算是……休息一段时间。”杨博文含糊地回答。
老太太点点头,叹了口气:“年轻人出来闯荡不容易。我儿子当年也是,压力大得很。有时候啊,过去的包袱背久了,自己都忘了怎么放下。”她似乎只是随口感慨,挑好了水果,笑着和杨博文道别。
但“过去的包袱”这几个字,却轻轻撞了杨博文一下。看着老太太蹒跚离开的背影,他忽然想,自己和奇函,是不是也在下意识地背着过去的包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努力表演着“正常”和“平静”?
傍晚,左奇函回到家,神色如常,甚至兴致勃勃地展示他新买的吉他拨片。但杨博文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丝未散的凝重。
晚餐时,两人像往常一样聊着琐事。直到收拾完碗筷,左奇函从背后轻轻抱住正在擦灶台的杨博文,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
“博文。”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的生活,可能没办法像想象的那么完全‘干净’,可能偶尔还是会遇到一些……来自过去的麻烦或者关注,你会不会觉得……”左奇函的声音很低,带着罕见的犹豫和不自信。
杨博文停下了动作。他转过身,面对着左奇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和一丝隐藏很深的愧疚。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是因为‘没有麻烦’才值得珍惜吗?”杨博文轻声反问。
左奇函愣住了。
杨博文伸手,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是因为和你在一起,奇函。无论有没有麻烦,无论在哪里。麻烦来了,就一起解决。被关注了,就小心应对。这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吗?”他顿了顿,“我们逃出来,不是为了寻找一个完全没有过去的真空,而是为了能在一起,按照我们的意愿去面对一切——包括过去的余波。”
左奇函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睛,胸腔里那股因下午的电话而产生的滞涩感,忽然就松动了。他一直想给博文一个完美无瑕的新开始,却忘了博文从来要的都不是一个无菌的温室,而是与他并肩的勇气和真实。
“今天下午,我去银行,看到新闻了……”左奇函不再隐瞒,简要说了林律师告知的情况,以及自己的顾虑。
杨博文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那我们以后在财务上更谨慎些,身份信息也注意保护。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接更多远程项目,我们有两个人,总能找到办法。”他的反应平静而务实,没有恐慌,也没有抱怨。
“还有,”杨博文想了想,也决定坦诚,“我下午看到以前的一张心理评估单。我……有时候还是会做噩梦,或者有点紧张。可能你也是。我们不用总是在对方面前假装完全没事。如果难受,就说出来,好吗?”
左奇函心头一暖,又有些酸涩。他将杨博文紧紧搂进怀里:“好。我答应你。你也一样。”
这一刻,他们终于戳破了那层小心翼翼维持的、名为“我们已经完全好了”的薄纱。承认过去留下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承认未来的道路可能仍有坎坷,但这并不削弱他们此刻紧握双手的力量,反而让这份相守变得更加真实和坚韧。
窗外,苏黎世的夜幕降临,利马特河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公寓里,吉他靠在墙角,书桌上摊着未写完的旅行笔记,厨房还残留着晚餐的香气。
生活并未因那些暗涌的余波而失色,反而因为他们共同的认知和面对的决心,沉淀出了一种更踏实的质感。新生活不是童话里的“从此幸福快乐”,而是两个带着伤痕的人,在异国的天空下,学习如何与过去的影子共存,并一点一点,用当下的温暖和彼此的支持,照亮前行的每一步。
夜还长,但他们知道,无论暗处藏着什么,身边总有另一双手可以紧紧相握。这就足够了。
美女作者看你们好像都半夜看文,那我也半夜浅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