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河畔

苏黎世的清晨，是在面包店飘出的浓郁麦香、清脆的电车铃声，以及利马特河面升腾的淡淡水汽中开始的。

左奇函比杨博文醒得稍早。他睁开眼，晨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杨博文安静的睡颜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金边。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毫无防备的放松姿态，左奇函心中涌起一阵饱胀的安宁。他极轻地起身，赤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走进狭小却干净的厨房，找到张桂源提前准备好的咖啡豆和简易咖啡机。研磨豆子的细碎声响很快被窗外偶尔掠过的鸽群振翅声掩盖。当咖啡的醇香开始弥漫时，他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培根和新鲜的迷迭香。动作算不上熟练，但足够认真。

油锅轻微的滋滋声和食物香气终于让卧室里的人有了动静。杨博文穿着宽松的睡衣，头发有些乱，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带着初醒的朦胧：“好香。”

“醒了？”左奇函回头，对他笑了笑，晨光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光，“马上就好，去洗漱。”

早餐简单却用心。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边缘焦香的培根，烤得酥脆的农夫面包，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们坐在临窗的小餐桌旁，窗外是缓缓流动的河水和对岸逐渐苏醒的老城屋顶。

“今天想做什么？”左奇函问，将抹好黄油和果酱的面包片递给杨博文。

杨博文接过，想了想：“桂源不是说，可以带我们去ETH看看？还有……那个礼堂。”

他语气平静，但左奇函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好奇。那个曾经让他只能躲在角落远远观望、又承载了意外“重逢”（通过张桂源之口）与音乐共鸣的地方，如今可以坦然踏入了。

“好。”左奇函点头。

上午，张桂源准时出现，依旧活力满满。他熟门熟路地带他们穿过苏黎世的大街小巷，走进ETH庄严而古老的校园。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廊，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抱着书本的学生匆匆走过，讨论声混杂着各种语言，学术气息浓厚而自由。

走在曾经每天往返的路上，杨博文的感觉很奇妙。依然是那些宏伟的建筑，那些熟悉的图书馆和实验室窗户，但心境已然天差地别。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背负着沉重秘密和目标的沉默留学生，而是可以牵着爱人的手，以访客的身份，平和地欣赏这里的建筑之美和学术氛围。

张桂源一路充当着热情的导游，指着各处介绍，还特意带他们去了那间他曾和杨博文一起奋战过的实验室。“看，博文，你以前的老位置！现在是个印度哥们儿在用，代码写得也不错，但没你当年那股子狠劲！”

杨博文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操作台，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指尖微微收拢，握紧了左奇函的手。左奇函回握，力道稳定。

最后，他们来到了举办“科学与艺术之夜”的礼堂。白天这里没有演出，空旷安静，只有高高的穹顶和彩绘玻璃窗洒下的静谧光线。张桂源指了指舞台中央：“喏，就是那里。博文弹琴，我拉琴，底下好多人鼓掌呢！”他语气里带着怀念和一丝骄傲。

杨博文站在观众席中间，望着那架依旧摆在舞台上的黑色三角钢琴。记忆翻涌——紧张、专注、与张桂源默契的合奏、结束后如潮的掌声，以及……更久之前，那个在异国街头骤然听到“左奇函”名字时天崩地裂的瞬间。

左奇函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波动，轻轻揽住了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杨博文才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左奇函说：“都过去了。”

“嗯。”左奇函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都过去了。”

张桂源看着他们，咧嘴一笑，识趣地走到一边去研究墙上的历任校长画像。

中午，三人在校园附近一家学生们常光顾的实惠餐馆吃了饭。张桂源下午还有实验，匆匆告别，约好周末再聚。

左奇函和杨博文没有立刻回去，而是沿着利马特河，漫无目的地散步。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河面上天鹅悠闲地游弋，岸边坐着晒太阳、看书或只是发呆的人们，节奏缓慢而舒适。

他们走过班霍夫大街琳琅满目的橱窗，穿过林登霍夫山丘上可以俯瞰全城的观景平台，在苏黎世湖边看了一会儿帆船。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随意地走，随意地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或者只是沉默地享受阳光和彼此的陪伴。

走累了，就在街角一家露天咖啡馆坐下。左奇函点了两杯咖啡，又要了一份阿彭策尔蜂蜜蛋糕。蛋糕甜而不腻，配着微苦的咖啡正好。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左奇函看着街景，忽然说。

“什么？”

“苏黎世。”左奇函转过头看他，“以前总觉得，这里是让你离开我的地方，是冷冰冰的、充满距离感的学术堡垒。但现在看，它其实……挺暖的，也挺生活的。”

杨博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推着婴儿车走过的年轻父母，看到相拥亲吻的同性情侣（自然得如同任何一对恋人），看到咖啡馆里独自阅读的老人，看到湖面上掠过的水鸟。

“是啊，”他轻声说，“它只是城市。冰冷或温暖，取决于站在这里的人，怀着怎样的心情。”

而他们现在的心情，是平静的，是落地的，是尝试着将伤痕慢慢融入寻常风景里的。

傍晚，他们去超市买了食材。左奇函坚持要尝试做一顿正式的晚餐，杨博文便由着他，在一旁帮忙打下手。过程有些手忙脚乱，盐放多了，酱汁熬得有点糊，但两人一边互相“指责”一边笑，竟也做出了一顿像模像样的意面和蔬菜沙拉。

餐后，他们窝在沙发里，看了一部轻松的德语电影（带字幕），其实没太看懂剧情，但氛围很好。窗外，苏黎世的夜景璀璨，利马特河倒映着万千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

临睡前，左奇函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杨博文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在想什么？”杨博文问。

左奇函握住环在他腰间的手：“在想……我们是不是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害怕吗？”

“有一点。”左奇函诚实地说，“怕这平静是偷来的，怕还有什么事会来打扰。”尤其是杨博文身上那未解的“重生”之谜，像一颗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小石子，偶尔会在他心底激起不安的涟漪。

杨博文收紧手臂：“就算有，我们也一起面对。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能再活一次，能和你这样在一起，已经是最大的运气了。其他的，兵来将挡。”

左奇函转过身，将他拥入怀中，深深吸了一口他发间清爽的气息。“你说得对。”他低声说，“是运气，也是礼物。我们要好好过，才对得起这份礼物。”

窗外夜色温柔，河水平静。公寓里灯火温暖，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日复一日的河畔日常，或许平淡，却正是他们穿越血火与荆棘后，最渴望也最珍惜的归处。在这座曾经象征分离的城市里，他们开始学习如何共同构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简单而坚固的“现在”。至于未来，那就一步一步，牵着彼此的手，慢慢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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