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忠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带走了最后一点人声。
沈聿躺在冰冷的黑暗里,那截淡金色的丝线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阴谋的腥气驱散了部分沉疴般的绝望,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开始滋生——一种被侵入、被愚弄的暴怒,以及随之而来的、偏执的清醒。
他不能再躺在这里,像一摊等待腐烂的烂泥。
浸月……如果她的离开背后真有隐情,如果他这十天的痛苦追悔竟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或危险之上……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比腿伤更难以忍受。
他咬着牙,忍受着右腿传来的阵阵钝痛,用胳膊艰难地撑起上半身。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胸腹的伤处,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中衣。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齿缝溢出。
但他没有停下。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逡巡,最后落在不远处靠墙的多宝架上。那里除了摆件,还放着一根他以前偶尔会用、紫檀木镶银的手杖。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将自己沉重的身躯从床上挪到床边。受伤的右腿无法着力,砸在地面上时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呼吸。
缓了片刻,他拖着那条断腿,如同濒死的困兽,用单脚和双手一点点爬向那根手杖。冰冷的石板地摩擦着他的手掌和膝盖,留下细微的血痕。这段短短的距离,耗尽了他刚刚积聚起的所有力气。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紫檀木。他一把抓过手杖,依靠着它,再次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眩晕感袭来,他不得不靠在多宝架上喘息,架子上的玉器瓷器因为他的依靠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站稳后,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挪地走向书房。那条断腿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是酷刑。
书房里更冷,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他无视那些,径直挪到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案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示着主人多日的缺席。
他坐下,打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府内近期的各项账册、人事记录。他以前从不细看这些,自有管家和账房处理。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抽出人员名册和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的晨曦,一页页翻看。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名字、任何一个异常的时间点。
字迹在他眼前有些模糊,失血和虚弱让他的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但他强迫自己看下去,手杖被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
阳光逐渐升高,透过窗棂,照亮他苍白如纸、胡茬青黑的脸,和那双深陷的、却燃烧着某种偏执火焰的眼睛。
管家轻手轻脚地送来早膳和汤药,看到他这副模样,吓得差点打翻托盘。
“爷!您怎么能下地!这、这使不得啊!”
“放下。出去。”沈聿头也没抬,声音冰冷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管家不敢再多言,放下东西,忧心忡忡地退了出去。
沈聿没有碰那些食物和药,继续埋首在那些纸张里。时间一点点流逝,书房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压抑不住的、因为疼痛而变得粗重的呼吸。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目光凝在一条毫不起眼的记录上。
【腊月初七,申时三刻,杂役张婆子告假半日,称家中有急事。酉时末归。备注:其侄女在苏小姐带来的陪嫁丫鬟春杏家中帮佣。】
腊月初七。
他猛地翻找之前的记录。很快,另一条信息跳入眼帘。
【腊月初七,申时正,锦绣坊送苏小姐定制春装入府,由丫鬟春杏接收核对。停留约两刻钟。】
时间几乎重叠。
张婆子告假。锦绣坊送衣。春杏。
而春杏,是苏清绾从江南带来的、最贴身信任的丫鬟。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隐隐约约地串了起来。
他扔下名册,又猛地抓过近期的采买清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快速翻阅。
【腊月十五,购自城南陈记杂货,明矾十斤,朱砂五两……经手人:张婆子。】
明矾?朱砂?府里日常清洁浣衣根本用不到这个量!这些东西……更常用于一些特殊的工艺,甚至……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他想起那截淡金色的、特殊的丝线。想起昨夜窗外低语的“主子”、“那东西”。
难道……问题真的出在揽月阁?出在苏清绾身上?
这个他一直以来视为白月光、甚至不惜为此逼走发妻的女人……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木头手杖里。胸腔里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又被他死死咽下。
不能乱。还不能确定。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沈忠!”他朝着门外嘶声喊道,声音破裂不堪。
沈忠几乎立刻推门而入,显然一直守在外面:“爷?”
“那个张婆子。”沈聿眼底一片骇人的血红,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淬毒般的寒意,“给我盯死她。还有揽月阁那个春杏,以及所有和苏清绾从南边带来的人。她们接触的每一个人,送的每一件东西,说的每一句可疑的话,我都要知道!”
“是!”沈忠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近乎毁灭的气息,心头一凛,毫不迟疑地领命。
“另外,”沈聿喘了口气,强忍着眩晕,“去查锦绣坊。查他们腊月初七送来的那批衣服,有没有夹带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查那个送货的伙计。”
“明白!”
沈忠迅速退下执行命令。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沈聿一人。
他脱力般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剧烈地喘息。腿上的疼痛和身体极度的虚弱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如果……如果这一切真的和苏清绾有关……那她这十年在他面前的温婉解语,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地离间他和浸月……究竟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沈家主母的位置?
还是……有更深的、更可怕的目的?
而那所谓的“白月光”,究竟是他心底求而不得的幻影,还是……别人精心编织、用来操控他的陷阱?
这个想法让他遍体生寒。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摆着一个闲置的、蒙尘的笔洗。
他伸出手,颤抖着,将笔洗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
瓷器碎裂的巨响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如同他此刻内心世界崩塌的声音。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为了一个可能是虚假的幻影,他亲手逼走了可能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甚至……可能将她推入了险境。
强烈的悔恨和自我厌弃,混合着对幕后黑手的暴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去压抑那翻涌的血气。
一抹鲜红,终于从他苍白的唇角溢出,缓缓滴落在他面前那些写满可疑记录纸张上。
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绝望而妖异的血花。
他看着那抹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苍凉。
原来……
他从一开始,就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里。
而代价,是他视若草芥的……全部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