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碗碎裂的刺耳声响,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块,瞬间打破了雨夜的沉闷。
几乎是立刻,外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丫鬟惊恐的低呼:“爷?爷您怎么了?”
门被推开,值夜的小丫鬟端着烛台,脸色煞白地探进头来。
沈聿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她身后的黑暗,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久居上位的冰冷威压:“刚才……谁在外面?”
小丫鬟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哆嗦,烛火跟着晃动:“没、没人啊爷……就奴婢一直在外间守着,刚、刚好像听到一点奇怪的声音,正想去看看,就听见您摔了碗……”
“奇怪的声音?”沈聿捕捉到这个词,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声音?说清楚!”
“就、就好像……好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奴婢没听清,还以为是风吹的,或是……或是听错了……”小丫鬟吓得快哭出来。
不是幻觉!
沈聿胸腔里那股冰冷的锐利感更甚。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腿痛,厉声道:“去叫沈忠!立刻!让他带人把府里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尤其是这附近!刚才肯定有人!”
沈忠是护卫首领,跟他多年的心腹。
小丫鬟从未见过自家爷这般模样,哪怕重伤在床,那眼神里的戾气和冰冷也让她腿软,连声应着,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很快,整个沈府再次被惊醒。
火把重新亮起,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低声的呼喝命令在雨声中交织。沈忠亲自带人,以正院为中心,向外辐射展开严密搜索。
沈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脑子飞速运转。
那模糊的对话碎片反复回响——“主子等不及了”、“那东西”、“拿不到都得死”……
什么东西,值得人冒着天大风险夜探守备森严的沈府?又关联着谁的生死?
浸月……她知道这些吗?她的离开,和这诡异的密谋,有没有关系?难道她不仅仅是心灰意冷,而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甚至……是被迫离开?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然收紧,比腿伤更甚的恐慌攫住了他。
如果她的决绝里有一丝一毫是被迫的成分……那他这十日的痛苦和绝望,算什么?他那些可笑的悔恨和自厌,又算什么?
不。他必须弄清楚。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终于,脚步声去而复返。沈忠带着一身水汽和肃杀快步进来,脸色凝重,挥手让身后人留在门外。
“爷。”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西南角墙根下发现了泥泞里的半个脚印,很新,不是府里人的尺寸。靠外墙的一棵老槐树,有近期被攀爬摩擦的痕迹。另外……”他顿了顿,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用绢布包着的东西,“在墙根下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
沈聿目光一凝。
沈忠将绢布打开。
里面是一小截……极其纤细的、几乎透明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一种特殊的、不易察觉的淡金色光泽。
不像是寻常衣物会用的料子。倒更像是……某种特制的工具,或是……夜行衣上被刮蹭下来的?
“就找到这个。”沈忠沉声道,“人……没抓到。对方身手极好,对府里地形似乎也很熟悉,没留下更多痕迹。”
沈聿盯着那截丝线,瞳孔微微收缩。
熟悉地形?身手极好?
他府里……什么时候混进了这样的角色?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眼皮底下,进行着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
而他一无所知,还沉溺在可笑的儿女情长里!
一股被愚弄、被侵犯的暴怒,混合着对江浸月处境更深的不安,猛地冲上头顶!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前发黑,喉头腥甜。
“爷!”沈忠慌忙上前。
沈聿抬手止住他,喘着粗气,眼底的血色和疯狂再次凝聚,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空洞,而是染上了浓重的、阴鸷的狠厉。
“查……”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带着冰碴,“给我掘地三尺地查!府里所有人,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记录,采买清单,人员变动……所有可疑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还有,”他猛地看向沈忠,眼神锐利如刀,“之前派出去找夫人的人,全部撒出去,换个方向查!不要只盯着南下路线和余杭!查所有可能与她过去有关联的人,查她出嫁前接触过的所有异常!尤其是……可能涉及江湖、或是某些隐秘势力的线索!”
沈忠一怔,显然没想到搜寻方向会突然转到这上面,但他立刻领命:“是!”
“另外,”沈聿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盯紧揽月阁那边。苏清绾带来的所有人,她们的一切动静,我都要知道。”
沈忠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聿,对上那双深不见底、再无一丝温情的眼眸,立刻低下头:“明白!”
“去吧。”沈聿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沈忠无声退下,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再次恢复寂静。
雨似乎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单调地敲打着石阶。
嗒。嗒。嗒。
像命运的倒计时。
沈聿躺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望着虚无的帐顶。
那截淡金色的丝线,仿佛在他眼前不断放大,扭曲,变成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
阴谋的触角已经伸到了他的枕边。
而浸月的消失,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更加……危险。
他不能再沉溺于悲伤了。
无论她是因为恨他而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都必须先把她找回来。
哪怕是用绑的,用强的,哪怕她更恨他。
也总好过……让她一个人落在未知的危险里。
他慢慢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腿上的伤还在叫嚣,心里的窟窿依旧漏风。
但这一刻,某种比痛苦更坚硬、比绝望更冰冷的东西,在他眼底重新凝结起来。
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他,被迫拿起了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