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的黑暗里沉浮。
像溺水的人,挣扎着,却不断被刺骨的寒流裹挟着向下拖拽。耳边是嗡鸣,还有自己粗重却微弱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腔,疼得钻心。
沈聿猛地睁开眼。
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头顶是熟悉的、绣着繁复云纹的帐幔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药味,还有一种……人去楼空后,无论如何也驱不散的冷清。
他还在正院的卧房里。
右腿被木板和纱布紧紧固定着,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持续的钝痛。额角也包扎着,但那种皮肉之苦,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落落的、嘶嘶漏风的虚无来得尖锐。
记忆碎片疯狂倒灌——焚烧的灰烬,猩红的血字,荒废的老宅,半个扭曲的“聿”字,狂奔的马蹄,剧烈的撞击……还有最后,那口怎么也止不住的、滚烫的心头血。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试图撑起身子。
“爷!您醒了!”一直守在旁边的管家几乎是扑了过来,老眼通红,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您吓死老奴了!大夫说您急火攻心,又受了寒,腿伤更是……”
“她呢?”沈聿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目光死死盯着管家,里面是某种濒临崩溃的、最后的希冀,“有消息了吗?”
管家的表情瞬间僵住,眼神躲闪,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颓然地、缓慢地摇了摇头。
“南下的几路人都传信回来了……没有任何线索。那辆青篷马车像是……像是入了水就化的雪,彻底没了踪迹。余杭那边也查了,没有符合描述的年轻女子投亲或落脚……”管家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锤子,狠狠砸在沈聿本就摇摇欲坠的神智上。
“各处关卡、驿站、甚至黑市……都打点查问过了,没有人见过夫人……爷,您……您要先保重身体啊……”
希望彻底湮灭。
最后一丝强撑着的力气被抽干,沈聿重重跌回枕头上,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活气。眼前阵阵发黑,那口血的腥甜味似乎又涌了上来。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真的就这样,从他一手构建的世界里,蒸发得干干净净。
“出去。”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种极致的疲惫和厌弃。
“爷……”
“我让你出去!”声音陡然拔高,因为虚弱而显得尖利扭曲,牵动着伤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管家吓得不敢再言,慌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沉重的木门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
也将他彻底锁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名为“失去”的绝望里。
他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慢慢移动,如同缓慢凌迟的刀。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女子刻意放柔的嗓音。
“聿哥哥,我熬了参汤,你喝一点好不好?你一天没进食了……”是苏清绾。她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听起来情真意切。
沈聿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聿哥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浸月姐姐她……她既然选择如此决绝,便是心里早已没了你,你又何苦这般作践自己?让我陪着你,好不好?我们……”
“滚。”
一个字。冰冷,嘶哑,没有任何情绪,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向门外。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死寂后,是极力压抑的、委屈的吸气声,然后是脚步声悻悻远去。
他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清静。
而这清静,比任何喧嚣都更折磨人。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精致的刺绣,那些花纹扭曲着,仿佛变成她焚烧婚书时跳跃的火苗,变成她写下血书时绝望的笔画,变成她可能在南国某处、对他露出的、释然而冰冷的笑。
他开始出现幻听。
听见她轻缓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听见她推门进来,端着温水,声音温柔又疏离地问:“爷,要喝水吗?”
他猛地转头——
空无一人。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烛火摇曳。
他甚至幻觉闻到那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猛地吸一口气,却只灌满一胸腔冰冷的药味和尘埃气。
一次次的幻觉,一次次更深的坠落。
腿上的伤在夜里疼得尤其厉害,像有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冷汗浸透了中衣,又冷又黏地贴在身上。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仿佛这肉体上的痛苦,能稍微抵消一点心里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甚至……有点迷恋这种疼痛。
这是他应得的。是他活该承受的。
管家每日还是会硬着头皮进来送药、换药,战战兢兢地汇报着毫无进展的搜寻,然后在他死寂的目光下仓皇退走。
汤药一碗碗送进来,又原封不动地端出去。
他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瘦下去,眼眶深陷,颧骨凸出,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只有那双眼睛,偶尔睁开时,里面是烧尽后的死灰,和深不见底的、自我厌弃的深渊。
第七日。
夜里又下起了冷雨,敲打着窗棂,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他被腿痛折磨得无法入睡,意识昏沉地躺在黑暗里。
忽然,一阵极细微的、被雨声掩盖的瓷器碰撞声从外间传来。
是值夜的小丫鬟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烦躁地皱眉。
紧接着,却是一个压得极低的、陌生的、带着某种急切意味的男声,模糊地飘了进来。
“……必须尽快……主子等不及了……”
“……风险太大……沈府如今守得跟铁桶一样……”
“……顾不了那么多……那东西……拿不到……我们都得死……”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在雨声里,听得不真切,却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沈聿混沌的脑海!
不是幻觉!
他猛地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连腿上的剧痛都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警惕盖过。
外间有人!在密谋!
主子?等不及?那东西?拿不到就得死?
每一个词都透着非同寻常的阴谋和危险。
这深更半夜,在他沈聿的重病卧榻之外,是什么人敢如此大胆?他们口中的“主子”是谁?“那东西”又是什么?
难道……他猛地想到一种可能,心脏几乎停跳——难道浸月的离开,并非仅仅因为他的冷待和苏清绾的刺激?这背后……还藏着别的、更可怕的隐情?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冻住!
他死死咬住牙,不让自己发出丝毫声响,竖起耳朵,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但外面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很快,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雨声完全掩盖的脚步声快速远去,消失了。
外间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令人心慌的雨声。
沈聿躺在黑暗里,心脏狂跳,撞得胸口生疼,额角渗出冷汗。
之前所有沉溺的悲伤、绝望、自厌自弃,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发现猛地击碎!
一种冰冷的、久违的锐利,一点点从他死灰般的眼底重新渗了出来。
他不能再这样躺下去。
他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浸月……
她的离开,究竟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挪动身体,忍受着腿骨断裂处的剧痛,伸手,摸向床边小几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黑乎乎的汤药。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其扫落在地!
“啪嚓——!”
瓷碗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死寂的雨夜里,如同惊雷般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