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和寒冷像是两条毒蛇,死死缠咬着沈聿的感官。右腿每一次无意识的抽动都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锐痛,额角的伤口结了痂,又在新渗出的血珠下变得黏腻。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僵坐在那张宽大冰冷的床边,目光空洞地落在对面博古架上。那上面摆着一件前朝白玉雕的松鹤延年,是去年她生辰时,他随手让管家从库房里挑的。她当时接过,低着头,轻轻道了谢,脸上看不出喜怒。那玉雕后来就一直摆在那里,蒙着一层极淡的灰,他从未见她擦拭过。
就像她对他,那早已熄灭、只剩灰烬的十年。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以及管家压得极低的、焦急的询问:“爷,大夫来了,您让大夫进去瞧瞧腿吧……”
沈聿眼皮都未抬一下。
另一道娇柔急切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苏清绾:“聿哥哥,你开门啊!伤得那么重,怎么能不看大夫?你让我进去看看你好不好?浸月姐姐走了,你还有我啊……”
那声音像尖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他麻木的神经末梢。
还有她?
是啊,还有她。这十年,他就是用这个“还有她”,一次次搪塞、伤害、逼退了那个真正在他身边的人。
一股极其暴戾的烦躁猛地窜起,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他抓起手边一个冰冷的瓷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房门!
“滚!!”
瓷枕撞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碎裂巨响!碎片四溅。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死一样的寂静蔓延开来,只剩下他粗重失控的喘息声在房间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脚步声迟疑地、慢慢地远去了。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冷汗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锦被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痕迹。腿上的疼痛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变本加厉,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心里却有一股扭曲的、近乎自虐的快意。
就该这样。所有人都滚远点。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医治,更不需要那虚假的、别有用心的“还有我”。
他只需要……只需要……
需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心口那个窟窿呼呼地漏着风,比腿上的伤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这间华丽却冰冷的屋子,最终,落回了自己一直紧攥着的右手。
那角从江家老宅废墟里抠出来的、绣着半个“聿”字的丝线,早已化为齑粉,只剩下一点极其微末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沾在指腹上。
可那半个歪扭的字,却像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藏在那里?
在那些被他彻底忽视的岁月里,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回到那荒芜的旧宅,将这点可怜又可笑的念想,塞进无人知晓的缝隙?
是还在期盼着什么吗?期盼着他或许有一天会回头?会看到她的好?
而这个期盼,又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冷落和伤害中,慢慢枯萎、腐烂,最终化为焚烧婚书的决绝烈火,和那角浸透了绝望的血书?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胸腔疼得像是要炸开。
一些被他刻意遗忘、或者说从未在意过的细节,疯狂地涌上脑海。
成婚第三年的冬天,他感染风寒,病得昏沉。醒来时发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他当时只觉得厌烦,嫌她碍事,冷冷让她出去。
她似乎怔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默默放下毛巾,低着头走了。那背影,单薄得厉害。
还有一次,他难得在家用晚饭,她小心翼翼给他夹了一筷子他小时候爱吃的清蒸鲈鱼。他却因为在外受了气,莫名烦躁,一筷子将鱼肉拨开,溅了她一手油污。她当时手抖了一下,默默收回手,藏在桌下,整顿饭再没抬起过头。
无数个类似的、细碎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心里。
他不是没看见她的好。他是看见了,却选择了漠视,选择了用她的好来衬托自己的优越,来喂养自己的冷漠。
他享受着她的付出,享受着被她仰望、被她等待的感觉,却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真正的回应和尊重。
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在苏清绾回国时,筹备盛大的宴会;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象征主母的玉佩戴在另一个女人颈间;可以在她焚书断义、留下血书离去后,第一反应仍是觉得她在“闹脾气”、“挑场合”!
“呵……呵呵……”低哑的、破碎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比哭更难听。
他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的傲慢,笑自己这迟来的、廉价无比的“幡然醒悟”。
就算他现在痛死,悔死,又有什么用?
她能回来吗?
那血书上“各生欢喜”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锁,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回头路。
也……锁死了他往后所有的可能。
他还有什么“欢喜”可言?
巨大的、绝望的悲恸如同海啸般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御,狠狠撞了上来!喉咙里腥甜翻涌,他猛地俯身——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落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与他之前摔伤留下的血迹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海棠花下,穿着湖蓝色旗袍,回头对他笑的少女。
眼睛亮得惊人。
然后,那片亮光在他眼前,一点点地,彻底熄灭了。
最后映入感知的,是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像极了那夜别院里,焚烧一切时,决绝的呜咽。
他失去了她。
也……杀死了那个曾经或许、真的试图爱过他的……江浸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