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是一种毫无温度的、惨白的亮。
官道上的尘土被寒风卷起,扑打在沈聿脸上,混合着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冷汗,黏腻又冰冷。右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有锉刀在骨头上来回刮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闷痛。
护卫手忙脚乱地试图替他固定伤腿,动作间难免笨拙,引来他压抑的、从齿缝里溢出的痛哼。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糊住了他半边视线,看出去的世界都带着一层模糊的血色。
“爷,得赶紧回城找大夫!”护卫首领声音发急,看着沈聿惨白的脸色和那条明显不自然的腿,心惊肉跳。
沈聿闭着眼,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那股几乎要将他溺毙的、冰冷的空茫。
回城?
回去做什么?
回到那个没有了她、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旁人异样目光的沈府?去面对苏清绾或许虚假的关切,去听那些关于沈夫人焚书断义、沈爷吐血追妻狼狈摔断腿的、即将传遍京城的笑谈?
他甚至可以想象那些昔日对他卑躬屈膝的人,背后会如何窃窃私语,如何幸灾乐祸。
“沈聿也有今天。” “为了个女人,疯成那样,真是……” “看来那苏清绾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逼得正室如此决绝……”
这些声音,仿佛已经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密布,只剩下一种极端疲惫后的、死寂的暴躁。
“闭嘴。”他声音嘶哑,打断护卫的话,“扶我起来。”
“爷!您的腿……”
“我说,扶我起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濒临崩溃的戾气。
护卫不敢再违抗,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他架起。受伤的右腿根本无法着力,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忍住没痛呼出声。
他被半拖半架着,弄上了另一匹护卫让出来的马。每一下颠簸都像是酷刑。
“回府。”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马匹调头,朝着来路,朝着那座巨大的、华丽的牢笼,缓慢行去。
来时疾如风,归时……每一步都踩在耻辱和绝望之上。
京城的大门已经清晰可见。守城的兵士显然认出了沈家的人,看着被护卫簇拥着、狼狈不堪的沈聿,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掩饰不住的探究,却不敢多问,慌忙让开道路。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起的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投来诧异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沈聿身上。他挺直了背脊,下颌绷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和难堪。
沈府门前,得到消息的管家早已带着人焦急等候。看到沈聿这副模样被扶下马,老管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扑上来老泪纵横:“爷!您这是何苦啊!”
沈聿挥开他试图搀扶的手,只哑声问:“有消息吗?”
管家哭声一顿,绝望地摇头:“派去南下各路的人……都还没信传回。码头、车行……都查遍了,三日前那辆马车出了城就往南去了,之后再无线索……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沈聿闭了闭眼。这个结果,似乎早已在他预料之中。她既然谋划了这么久,又怎会轻易让他找到。
他不再说话,任由护卫和管家将他搀进府门。
一踏入府内,那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窥探和怜悯的氛围便扑面而来。下人们远远站着,垂着头,却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不自然。
苏清绾快步从里面迎出来,她已经重新梳妆过,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眼圈红着,看到沈聿的惨状,立刻捂住嘴,眼泪说掉就掉:“聿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快!快叫大夫!”
她急切地想要上前,手指即将触碰到沈聿的手臂。
沈聿却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避开了她的触碰。
动作幅度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
苏清绾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担忧和泪痕都凝固了,显得有几分滑稽和尴尬。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聿,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愕和屈辱。
沈聿没有看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却冷得结冰:“都滚出去。”
“聿哥哥……”
“我让你滚!”他猛地提高声音,因为激动牵动了伤势,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脸色煞白。
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示意左右:“快!快扶爷回房!清绾小姐,您先回避一下吧,爷需要静养……”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僵在原地的苏清绾请开。
沈聿被搀扶着,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座空旷的正院。每走一步,腿上的伤都在叫嚣,但比伤痛更甚的,是那种被彻底掏空、无所依凭的虚无感。
院子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喧嚣奢靡的气息,但又死寂得可怕。
他挥退了所有下人,重重摔上门,将自己隔绝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房间里还保持着原样,奢华,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更没有一丝属于她的痕迹。她似乎从未在这里真正存在过。
他拖着伤腿,踉跄着走到床边,颓然倒下。
剧痛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朦胧间,他仿佛又闻到那丝若有若无的、她身上特有的冷淡馨香。听到她轻缓的脚步声,看到她坐在灯下,安静地缝补着什么,侧脸柔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空荡的空气。
幻象瞬间破碎。
只剩下窗外呼啸的寒风,和他粗重痛苦的喘息。
他输了。
一败涂地。
不是输给了她的决绝,而是输给了自己十年来的盲目的、卑劣的傲慢。
他以为掌控一切,原来只是困住了自己。他以为能伤她多深,最后报应都一分不差地落回自己身上。
腿骨断裂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他这场追逐的可笑与狼狈。
而心口那片更大的、空落落的窟窿,则无声地宣告着——
他失去她了。
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