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一夜未眠。
灯笼火把燃尽了又添,人影憧憧,脚步声、马蹄声、压抑的呼喝声撕裂了夜的宁静,如同一张不断收紧的网,撒向京城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尤其是南边的城门、码头、车行,被沈家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盘问、查证,空气里绷着一根无形的、即将断裂的弦。
沈聿站在书房窗前,背影僵直得像一尊石雕。窗外天色依旧浓黑,离破晓还有一段最沉寂的时光。他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画着简陋地图的纸,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其捻碎。
“南”。
那个炭笔写就的字,像一个嘲讽的钩子,吊着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她不是临时起意。她早有预谋。这个认知像毒液一样腐蚀着他的内脏。在他享受着她的付出、算计着如何用冷落逼她更“懂事”的时候,她已经在默默的计划首她的逃跑。
“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比之前更加苍老疲惫,“城南车马行回报,三日前确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南下,赶车的是个生面孔的老头,车里似乎是个年轻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与夫人有几分相似。说是去……余杭。”
余杭。江南。千里之外。
沈聿猛地转身,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得骇人:“确定是三日前?”
“是……守城官兵隐约有点印象,因为那女子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像寻常人家,付的是足额的银钱,并未讨价还价。”
三日前!正是苏清绾回京消息传开,他忙着筹备宴会,对她那句“身子不适”的告假不耐烦挥手的时候!她竟然就在他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走了!
一股暴戾的怒火混合着冰锥刺骨般的恐慌,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镇定。
“备快马!立刻!”他几乎是咆哮出声,一把推开管家,踉跄着就往外冲,“我去追!”
“爷!使不得!”管家魂飞魄散地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您一夜未合眼,又吐了血,这般长途奔袭如何使得!老奴已派了最得力的护卫快马加鞭去追了!定能将夫人……”
“滚开!”沈聿一脚踹开他,眼神疯狂,“她敢跑!我就亲自把她抓回来!我倒要看看,离开了沈家,她算个什么东西!谁给她的胆子!”
他像一头彻底被激怒、失去理智的困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她!把她抓回来!折断她的翅膀,让她永远再也飞不走!
什么吐血,什么虚弱,都被这股焚心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偏执的、狰狞的占有欲在疯狂叫嚣。
“聿哥哥!”苏清绾闻声赶来,发髻微乱,脸上带着真实的惊慌,拦在他面前,“你冷静点!为了一个负气出走、丝毫不顾你颜面的女人,何至于此!你的身子要紧啊!”
她伸手想去拉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嫉恨和恐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江浸月那个闷葫芦,竟然敢用这种方式反抗?而沈聿的反应,更是让她心底发寒。
沈聿的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却冰冷陌生得让她心惊。他的视线在她颈间的玉佩上一扫而过,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声音里淬着冰:“颜面?我的颜面早在婚书被烧那一刻就丢尽了!滚开!”
他毫不留情地挥开她,力道之大让苏清绾惊呼一声跌倒在地。他却看都未看一眼,径直冲向马厩。
最好的骏马被牵出,沈聿翻身上马,动作因为急怒而有些僵硬,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爷!带上药!带上人!”管家捧着一个小包袱和水囊,哭喊着追上来。
沈聿一把夺过,看也不看塞进怀里,一抖缰绳——
“驾!”
骏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尚未破晓的浓黑暗夜之中。几名护卫慌忙打马跟上,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骤雨,瞬间远去,只留下空荡荡的街道和沈府门前一片死寂的混乱。
苏清绾被人扶起来,发簪歪斜,衣裙沾尘,她望着沈聿消失的方向,漂亮的脸蛋第一次扭曲得彻底难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
冷。刺骨的冷。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钻进衣领,冻得血液都快凝固。沈聿却感觉不到,他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昏暗的官道,胸腔里只有一股灼烧的邪火在支撑着他,驱动着他。
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必须在她彻底消失前抓住她!
官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前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带子。两侧的枯树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鬼怪。马蹄踏过结霜的路面,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嗒嗒声,敲碎死寂,也敲打着他越来越混乱的心跳。
他不断催马,鞭子抽在马臀上,留下淡淡的血痕。骏马喷着浓白的鼻息,速度已然到了极限。
天色渐渐由浓黑转为灰蒙,远山的轮廓依稀可辨。
就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身下的坐骑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猛地一软!
沈聿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前方,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
天旋地转!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沾满了尘土和霜渍。
“爷!”后面的护卫惊骇欲绝,纷纷勒马跳下,冲了过来。
沈聿躺在那里,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炸裂般的疼痛。他试图动一下,右腿传来钻心的刺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马失前蹄!踩进冻裂的坑里了!”护卫检查后急声道,声音发颤。
沈聿咬着牙,在护卫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身。右腿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剧痛难忍。额角也被蹭破,温热的血流下来,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狼狈。前所未有的狼狈。
他看着倒在地上一时挣扎不起来的骏马,看着自己这副惨状,再看看前方空荡荡的、仿佛通往无尽虚无的道路……
一种巨大的、无力的恐慌,终于如同冰水般,彻底浇灭了他一路狂奔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绝望和……茫然。
他追不上了。
就算追上,又能如何?
把这样狼狈不堪、断了一条腿的她抓回去?继续用冷漠和忽视折磨她?还是跪下来,求她看在十年夫妻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
那角血书上的八个字,又一次猩红地烙在他眼前。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连婚书都烧了,用血写下诀别。她连唯一一件他送的东西都弃之如敝履。她连可能藏有最后一点温情的旧宅都未曾回头。
她不要他了。
是彻彻底底地,不要他了。
这个迟来的、清晰的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比腿上的伤更痛千百倍。
“爷,您的腿……”护卫试图帮他查看伤势,声音里带着恐惧。
沈聿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牵动了伤处,痛得他眼前又是一黑。他喘着粗气,靠着身后冰冷的树干,仰起头。
天色已经蒙蒙亮,灰白色的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照亮了他惨白如纸、沾满血污尘土的脸,和他眼底那片彻底崩塌掉的、死寂的荒芜。
他望着南方那片依旧模糊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堵着腥甜的血气和更多无法言说的、沉重得能压垮灵魂的东西。
一次错误的追逐,一场狼狈的败退。
他不仅没能抓住她,反而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可能。
甚至,连他自己,都好像丢在了这片冰冷的官道上,再也捡不回来了。
冰凉的液体混着血水,终于毫无征兆地从他赤红的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