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点绣着半个“聿”字的丝线齑粉,还沾在指尖,带着陈腐的灰尘气,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沈聿靠着冰冷掉渣的墙壁,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冰碴,割得喉咙生疼,胸腔里那片被掏空的地方,冷风呼啸着穿梭,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窒息的虚无感。
她不在这里。
她哪里都不在。
这个认知,比方才那口喷出的血更让他感到灭顶的恐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她的存在是沈府里一个固定的、沉默的背景。他从未想过,这个背景有一天会自己撕裂,消失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爷……”护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惊惧和不确定,不敢踏入这片彻底的黑暗。
沈聿没有回应。他慢慢直起身,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咔哒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重新亮起,映照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赤红的眼睛。
他举着火折子,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步步走出这间充满腐朽记忆的房间,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跨过那扇被他撞得支离破碎的大门。
马车静静地停在原地,车夫和护卫们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回府。”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
马车再次行驶起来,速度却慢了许多,不再是来时的狂飙,更像是一具移动的棺椁,沉重地碾过寂静的长街。
沈聿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上眼。眼前却不断闪过那角血书,那枚冰冷的月牙胸针,还有……最后映入眼帘的,那半个歪扭的、藏在废墟里的“聿”字。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他第一次真正去回想,这十年,她到底是怎么过的。
不是沈夫人这个光鲜却空洞的头衔,而是江浸月这个人。
想起她刚嫁过来时,小心翼翼藏起的怯懦和期待。想起她第一次试着给他做点心,手上烫出的水泡。想起她在他生病时,彻夜不熄地守在门外,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想起她每年都会偷偷给他做里衣,针脚从歪斜到逐渐工整,他却从未上过身,甚至不曾多看一眼。想起她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眼神,在他看向苏清绾时,又迅速黯淡下去,沉默地低下头。
那些被他忽略的、厌烦的、视为理所当然的细微片段,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残忍,带着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感。
他不是不知道她爱他。他只是……习惯了。习惯到麻木,习惯到觉得无论怎样她都会在,所以可以肆意挥霍,可以理所当然地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去豢养另一份虚无缥缈的、求而不得的执念。
他甚至……利用了她的爱,来向苏清绾证明自己的“深情”,证明自己可以为了“妹妹”委屈“妻子”。
多可笑。多卑劣。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收紧,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沈府门前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人心惶惶的混乱。下人们看到他下车,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苏清绾还等在那里,一见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恰到好处的担忧:“聿哥哥!你怎么样?吓死我了!找到浸月姐姐了吗?”
她的声音娇柔,带着哭腔,若是往常,必定能引得他心软安抚。
可此刻,这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沈聿的目光掠过她精心修饰过的脸庞,掠过她颈间那枚在灯火下温润生辉的传家玉佩,那玉佩此刻看起来无比刺眼。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苏清绾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她看着沈聿冰冷沉默的背影,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和阴霾。
沈聿一步步走回那个已经空了的别院。
院子里,灰烬已经被打扫干净,但那浓烈的焚烧气息似乎已经渗透进了砖缝梁木,挥之不去。
他走到窗边,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抠挖留下的细微痕迹,还有那一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缓缓蹲下身,手指颤抖地抚过那点血迹。
冰冷的。
如同她最后的心。
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声音发颤:“爷……老奴方才带人彻底清点夫人的物件……在、在妆奁最底层的夹缝里……发现了这个……”
沈聿猛地抬头。
管家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零碎得可怜的东西。
一沓旧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是娟秀却略显稚嫩的字迹,写满了少女琐碎的心事,偶尔会提及一个模糊的、带着仰慕的“他”,却从未有过露骨的言辞。最底下那几张,墨迹明显新一些,却只反复写着同样的两个字——“忍耐”。
几方用旧了的绣帕,边角已经磨毛,上面绣着简单的兰草或翠竹,针法从生涩到熟练。
一盒早已干涸龟裂的胭脂,颜色是她很少用的、过于鲜妍的那种。
还有……几张被摩挲得边缘起毛的戏票存根,都是些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老套剧目,日期……是他们成婚头两年里的。
她曾经,也是怀着那样微末的、对情爱的期盼嫁过来的。
是他。是他用十年的冷落和忽视,亲手将那些微弱的火苗,一点一点,彻底碾灭。
最后,盒底是一张薄薄的纸。似乎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背面用极其潦草仓促的炭笔,画着一副简陋的地图。几条歪扭的线,标注着几个地名,其中一个被重重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个极小、却力透纸背的字——
“南”。
沈聿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一把抓过那张纸,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南?
她要往南去?!
这不是绝望之下毫无计划的逃离!她……她早有打算!她甚至……可能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扭曲的光。
“查!”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极度激动而撕裂,带着一种可怕的、偏执的狂乱,“立刻去查!所有南下的车马行、船运码头!最近三天……不!最近十天所有南下的记录!所有可疑的女子!一个都不许放过!”
他死死攥着那张简陋的地图,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底翻涌着猩红的、近乎疯狂的神色。
江浸月。
你想走?
你想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休想!
你就是死了,化成灰,也只能是我沈聿的鬼!
他冲出别院,嘶吼着下达一个又一个命令,整个沈府刚刚平息下去的混乱再次被引爆,而且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令人窒息。
灯笼火把再次亮起,家丁护卫倾巢而出,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急促响起,奔向各个城门、码头、车行。
沈聿站在庭院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这因他一句话而掀起的狂澜。寒风卷起他沾着血迹和灰烬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有任何找到线索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执拗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害怕。
害怕真的找到她时,看到的会是更决绝的场面。
更害怕……永远也找不到她。
那种彻底的、永恒的失去的阴影,此刻才真正显露出它冰冷狰狞的全貌,将他死死攫住。
夜还很长。
而这场由他亲手酿成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