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血喷溅而出，像在眼前炸开一团猩红的雾。
世界的声音潮水般退去，又猛地灌回耳膜，嗡嗡作响，夹杂着苏清绾尖利的哭叫和下人们惊恐的呼喊。沈聿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胸口被掏开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带着灰烬和血腥的味道，冻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他视线模糊，死死盯着地上。那角血书和那枚月牙胸针并排躺着，一个暗黑污浊，一个冰冷莹白，像一场无声的、最残酷的审判。
“找……”他又试图发出命令，喉咙里却只剩下嗬嗬的气音，嘶哑得吓人，“去找……她一定……”
一定什么？他也不知道。她烧了婚书，留下血誓，弃了旧物，她还能在哪里？她这是要把自己从他生命里彻底剜出去，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管家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老泪纵横，试图扶他：“爷！爷您保重身体啊！老奴这就加派人手，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一定把夫人找回来！”
沈聿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将老人掀翻。他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那口血似乎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尖锐的空洞在四肢百骸里疯狂窜动。
他不能倒。他还没问清楚！他还没……还没让她把话收回去！她怎么敢？怎么敢用这种方式！
“备车。”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偏执，“去江家老宅。”
那是她出嫁前唯一可能称之为“家”的地方。虽然江家早已败落，那宅子也久无人居，但……万一呢？万一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那里？
没有人敢反驳此刻的他。护卫慌忙跑出去准备。
沈聿弯腰，指尖颤抖得厉害，几乎拾不起那角血书和那枚胸针。冰凉的贝母触到掌心，激得他又是一颤。他死死攥紧，像是攥着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线索，踉跄着冲出别院。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狂奔，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沉闷的声响，一下下敲在沈聿死寂的心上。他掀开车帘，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模糊一片，只有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带来短暂的、自虐般的清醒。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无数画面。十年前第一次见她，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躲在屏风后偷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成婚那晚，她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床边，手指绞得发白，盖头下的呼吸又轻又急。她笨拙地学着打理家事，烫伤了手偷偷藏起来。她在他晚归时，总会留一盏小灯，温着一碗永远没人喝的粥。她看他时，眼里那簇小小的、十年不曾熄灭的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一次次因苏清绾的事失约开始？是从他理所当然享受她的付出却从不回应开始？还是从他当着她的面，将那块本该属于她的玉佩，亲手为另一个女人戴上开始？
那簇光，是在哪一个瞬间，终于彻底熄灭的？
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逼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爷，到了！”车夫勒停马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沈聿几乎是跌撞着冲下马车。
江家老宅门前一片死寂。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铜环锈迹斑斑，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草。这里早已没了人烟，只有凄冷的月光洒下来，照得门前两只石狮子面目模糊，透着阴森的荒凉。
他抬手，用力拍打门环，沉闷的响声在空寂的夜里传出老远，惊起几声野猫的嘶叫。
“浸月！江浸月！开门！”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宅门前显得异常空洞，“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出来！把话说清楚！”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撞开！”沈聿眼底赤红，彻底失了理智，对着身后的护卫厉声喝道。
护卫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几人合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腐朽的大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一次比一次猛烈，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木屑簌簌落下。
“轰隆——”
一声巨响，门闩断裂，两扇大门终于被野蛮地撞开，向内弹去，露出门后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的庭院。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沈聿一把夺过护卫手中的火把，毫不犹豫地迈过高高的门槛，冲了进去。
火把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眼前几步的范围。庭院里杂草丛生，高及人腰，枯黄的草叶在火光下摇曳，投下幢幢鬼影。抄手游廊的栏杆断裂倒塌，蛛网密布。假山倾颓，池塘干涸，露出黑色的淤泥。
处处都是破败和死寂。
“浸月！”沈聿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出来！听见没有！”
他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草中穿行，疯狂地搜寻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倒塌的亭子，布满灰尘的厅堂，结满蛛网的厢房……
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处不在的灰尘，和一种被时光彻底遗弃的冰冷。
他冲进应该是她从前闺房的地方。窗户纸早已破烂，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屋里只剩下一张积满厚厚灰尘的拔步床，帐幔烂成了絮状，桌椅东倒西歪，梳妆台上空无一物，镜面模糊不清，映出他此刻狼狈而扭曲的脸。
这里，没有任何近期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不在这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火把的光焰跳跃着，映照着他惨白失神的脸。他站在房间中央，环视着这满目疮痍，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没回这里。她能去哪里？她一个弱女子，十年圈禁在沈府后宅，几乎与世隔绝，她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恐慌更烈的情绪，终于缓慢而狰狞地攫住了他——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他发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
除了沈府，除了他，她的生命里，原来早已空无一物。而他现在才明白，当她决意离开这唯一的牢笼时，就意味着……她可能去往这世间的任何角落，也可能，彻底消失。
“爷……”护卫首领小心翼翼地跟进来，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声音发紧，“都搜过了，确实没有人。这宅子……废了有些年头了。”
沈聿没有反应。他只是死死盯着梳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影扭曲晃动，陌生得可怕。
忽然，他目光一凝。
镜框与台面极其隐蔽的缝隙里，似乎卡着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灰尘的异样颜色。
他猛地扑过去，也顾不得肮脏，用手指粗暴地去抠挖那缝隙。
一点极其细小的、已经褪色发白的丝线被他抠了出来。上面似乎还用更浅的丝线，绣了半个模糊不清的字。
他凑到火把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
“聿”字。
用极其拙劣、却无比熟悉的针法绣出的，半个“聿”字。歪歪扭扭，像是初学者练手的作品，却被人珍而重之地，藏在了这镜框的缝隙里。
不知是哪一年，她偷偷回到这早已荒废的旧宅，怀着怎样卑微又隐秘的心思，将这点或许永远不敢示人的念想，塞进了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或许，在那些被他彻底忽视、冰冷彻骨的岁月里，她也曾有过片刻的挣扎，想要抓住一点过去的温暖，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沈聿的手指猛地收紧，那点脆弱的丝线瞬间崩断，化作齑粉，从他颤抖的指缝间飘落。
如同她对他，那持续了十年，最终被他自己亲手碾碎、焚尽、又弃如敝履的……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连这一点……也彻底断了。
他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震下簌簌灰尘。
火把“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火焰挣扎了几下，倏然熄灭。
最后的亮光消失。
整个世界，彻底沉入冰冷绝望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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