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浓烈的、带着焚烧余烬和血腥气的死寂，像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死死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喉咙。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只有细微的灰屑还在空中无声飘旋，落在沈聿僵硬的肩头，落在他死死攥着那角血绸、剧烈颤抖的手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那素白的绸布还要惨白。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黑点，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那八个狰狞的、用血写就的字——
一别两宽 各生欢喜
每一个字的笔画都仿佛带着倒刺，狠狠扎进他的眼底，钻进他的脑髓，翻搅起惊涛骇浪。
“不……”一个极轻的音节从他失血的唇间逸出，破碎不堪。他像是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目光死死钉在血书上，又猛地抬头，视线疯狂地扫过空无一人的房间，扫过地上那堆尚存猩红余烬的灰堆，仿佛期望能从里面挖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期望这只是一场恶劣的、过了火的玩笑。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空气，和这片彻底斩断一切的血誓。
“浸月……？”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拔高了些，却嘶哑得厉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的恐慌。这声呼唤在死寂的房间里空洞地回荡，得不到任何回应，反而更衬得这别院像一座冰冷的坟墓。
跟来的宾客们远远挤在院门口，鸦雀无声。先前看热闹的兴奋早已被眼前的景象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他们看着沈聿那副失魂落魄、如遭雷击的模样，看着地上那不祥的灰烬，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苏清绾也跟了过来，此刻正捂着嘴，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震惊，但细细看去，那震惊底下，似乎藏着一丝极快闪过的、难以捕捉的异样情绪。
沈聿猛地弯腰，像是疯了一样，双手不顾一切地在那堆尚带温热的灰烬里翻刨！炽热的余烬烫红了他的手掌，焦黑的纸片沾了他满手满袖，他却毫无所觉。
婚书的碎片……更多被烧毁的信笺……她平日练字的宣纸……甚至还有几件她常穿的、料子细软却同样未能幸免于火的旧衣残片……
每翻出一样，他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更狠地攥紧一分。
没有。没有她。她把她自己存在过的痕迹，连同那纸捆了她七年、也让他视若枷锁的婚约，一起烧了个干干净净！
“找！”沈聿猛地直起身，对着闻讯赶来的、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下人们爆发出一声近乎咆哮的嘶吼，额角青筋暴起，“给我找！把府里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她肯定没走远！”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充满了一种濒临失控的狂乱。
下人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四散奔去，火把很快亮起，凌乱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声打破了深夜的死寂，整个沈府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的搜索之中。
沈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死死握着那角血书，指骨捏得咯咯作响。那暗褐发黑的血字仿佛活了过来，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掌心剧痛，一直痛到心里去。
他想起她倚在窗边时苍白的侧脸，想起她十年里望向他时、那双总是盛着微弱光亮的眼睛，是如何一点点黯淡下去的。想起他无数次用“妹妹”搪塞她时，她沉默垂下的眼帘。想起今晚宴会上，她坐在角落阴影里，那片被剥离在所有热闹之外的、单薄得像要碎掉的孤影。
她不是没闹过脾气。她闹过，哭过，甚至也曾歇斯底里地质问过。可他从未放在心上，只觉得厌烦，觉得是她不懂事，是她不够大度。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永远会在那个角落等着他，哪怕只是一个冷漠的背影。
所以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忽视，可以轻蔑地认定她所有的情绪都只是为了吸引他注意的手段。
直到此刻。
直到这片她用血写下的“各生欢喜”，像一记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碎了他所有的自以为是！
这不是闹脾气。
这是……诀别。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灭顶的恐慌，如同最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四肢百骸都冷得发颤。
“爷！爷！”一个护卫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着惊惧，“府里……府里都找遍了！没有！问过守门的，说、说傍晚后就没见夫人出去过！”
另一个婆子连滚带爬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旧不新的湖蓝色旗袍，声音发颤：“在、在衣柜最底下发现的……夫人常穿的那几件……都没了……就剩下这件您早年夸过一句好看的……她、她没带走……”
沈聿的目光落在那件旗袍上。记忆猛地被拽回很久以前，某个春日，她穿着这件衣服，站在海棠花下，回头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问他好不好看。他当时似乎……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仅此而已。
她却留到了现在。又在最终决绝离开时，将它弃如敝履。
她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她给了十年。是他一次次视而不见，亲手将那些微小的火苗彻底踩灭。
“继续找！”沈聿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只剩下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城外！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掘地三尺也要……”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那件湖蓝色旗袍的衣襟上。那里，别着一枚极其不起眼的、小小的珍珠贝母胸针。形状是一弯小小的月牙。
浸月。
他送给她的。唯一的一件礼物。还是很多年前，迫于家族压力，敷衍买下的。
她竟一直留着。
此刻，它安静地别在这件被遗弃的旧衣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微弱的光。像极了那个夜晚，她最后看他那一眼。
无声。
却淬满了绝望后的死寂。
沈聿猛地后退一步，撞上身后冰冷的墙壁。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血气再也压抑不住，喉头猛地一甜！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殷红刺目，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他前襟和手中那角血书上，与那早已干涸发黑的旧血痕……触目惊心地交融在一起。
“爷！”
“聿哥哥！”
惊呼声四起。
沈聿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只剩下那弯冰冷的小月牙，和那八个用血写成的字，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失去力气，沿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手中的血绸和那枚胸针跌落在地，发出细微的轻响。
原来……
心真的会痛。
痛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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